张三斤也曾想过带着家人去江南碰碰运气,同村有人老早就逃荒南下去了,拉纤的,打鱼的,卖些玩意儿作营生的……虽然到哪里都是一样苦,可无论无何没有性命之忧。
张三斤向往过那种生活,可他怕呀,怕那些自己不知道不理解的东西,怕路上太长走着走着人没了人散了人死了,怕到了南方连现在这样一间破茅屋一席全家人挤着睡才能睡下的大暖炕都没了,也怕连那几亩地也没得种了。
现在虽然苦得很,可总归能凑合着混口饭吃,再说祖宗们都在这里,在这里看着自己呢。
唉。
现在鞑子们来了,刚开始只是远方萧索地平线上的一线白色,很快就拉成了一排长长的乱哄哄的乌云,在地上一路盖过来,那么多人混在一起,就好像多的走不完一样。
他们脚踩坚实冰冷的大地,让大地也跟着为之一下一下地震动,像筛糠的竹篓簸箕那样震动,要把人的心都给摇出来。
他们声音虽然大,但并不嘈杂,行军的样子也不像流民或者官军那样乱,人人都留着难看的老鼠尾巴辫,马的旁边就是推着车的汉人包衣,不时有哪个大兵的铠甲反射太阳并不强烈的阳光,隔着远远的,白光光的,晃得张三斤用枯枝一样瘦黑的手使劲去擦眼睛。
张三斤知道那就是鞑子的大军了,要是换作刚开始那几年,鞑子们还会派个喽啰兵来打探一下,好说歹说把朝廷的官军们当大活人看一下,现在就是完全不演了,也不把汉民当人看了,因为莫必要了,只要他们一来,官军就跑,他们追,官军跑的更厉害了,完全莫必要费这种力气。
很多时候,鞑子的骑兵一围,官军连跑都没处跑。
张三斤当初躲进城里时,就亲眼见过鞑子的骑兵是如何围猎官兵的——只需要从山头上一次全力冲锋,管他官军摆的什么阵,认真的也好装腔作势的也罢,无不在战马的嘶鸣声和鞑子扬刀的动作下崩溃,如同一群热锅上的蚂蚁那样乱跑,等待着身后骑兵肆意的收割。
冲锋过后,漫山遍野都是黏稠的血海,战马几乎是在踩着血池子奔行。残存的兵丁一窝蜂拥到城门下求着开门,鬼哭狼嚎一样,最后都被箭射死了,那些箭里有守城兵丁的,怕把鞑子招来攻打县城谁都活不了,更多的,则是鞑子的。
本来张三斤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去混皇粮兵饷,好歹饿不死人,可那一幕看的他触目惊心,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当下就死死掐了这条心。
从那以后,但凡有官兵来抓壮丁,他都是最先跑的一个,和躲鞑子一样勤。鞑子和官兵的区别只在于一个会乱杀,一个还要点脸,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区别并不是太大。
哦,还有一个,那就是鞑子能打,官军不能。
去年,眼见逃不掉充兵头了,张三斤就狠心搬起院里磨刀的忠石头,咬着牙呼地往脚踝上砸去,在“咔嚓”声中硬生生把自己弄残废,弄成了一个瘸子,才幸免于难。
——是的,他是个瘸子,所以背个柴火才这么吃力,所以这次才没了逃跑的心,两条腿的年轻小伙子都跑不过鞑子的马,何况他这坡了一个的脚?
虽然乏得没有跑了,可根深蒂固在内心最深处的对狗鞑子们的恐惧还是让张三斤不禁战战兢兢地趴了下来,将大半个身子躲在山坡后,只留下一个皮包着骨头、蓬乱头发都脏的结虬的脸来,注视着远方平原上的一切。
鞑子渐渐地近了,看起来不超过两里,张三斤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鞑子大军中飘扬的军旗,有蓝色,也有白色的,他不懂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鞑子中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就是后金八旗中威名赫赫的镶蓝旗与镶白旗。
所有鞑子在他看来都一样,都是比地主善人还要该死的扒皮畜牲。
可另一边,又有股声浪传来了,张三斤惊讶地扭头看去,只见一股同样乌泱泱的大军从与鞑子相反的方向赶来。
与鞑子军不同的是,他们都穿着官兵的衣裳,衣裳上缝着一个大大的“明”字,他们的头盔上都扎着又高又长又红的红缨,那些红缨随风飘扬,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道沿着大地烧过来的烈火,要和对面的乌云决一死战,看看到底是火吞噬乌云,还是乌云碾压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