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老爹抱着粮走在前面,张三斤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路永远是那么难走,风永远是那么冷,当老爹一脚踩空一个跟头栽下去的时候,那一瞬间,年幼的张三斤都能清晰听到老爹骨头摔断的声音,那么脆,那么脆,“咔嚓”一下,把他的心都摔碎了。
老爹当场就摔死咽气了,至死都没有松开攥着粮袋的手,至死,那张脸都皱在一起,跟个揉乱的草团一样皱在一起,眼球是那么浑浊,张三斤上去推他,却在里面看到了自己,一个朦胧不清的自己。
张三斤呆了好久好久,两行眼泪挂在脸上,比铁刀子割都疼。而当他好不容易掰开老爹的手取出粮袋,一步步拖着老爹尸体回家时,他那刚出生不久,还没半个月大的小妹子,已经饿死了。
饿啊,真是饿,老娘根本就没奶水,喂不了小妹啊。
也就是那年冬天,他们,第一次来了,来作恶了,让无数平头百姓流离失所,疯狂逃命,官军根本挡不住。也就是那年冬天,他们走后,老娘带着张三斤好不容易回家,就发现祖坟被刨了,他死去一月的老爹被失去土地和房子的流民们挖了出来,生生分着吃了。
所以上述一切的一切加起来,让此时此刻火急火燎砍柴回来正算计怎么带着一家老小逃命的张三斤,忽然就没心逃了,一股绝望感和无力感涌上张三斤的心头,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渴求解脱……的感感。
天灰蒙蒙的,太阳病殃殃地悬在天上,怎么也带不来温暖。寒风呼呼地扫着空气,吹开一圈圈土灰,荡起草团乱滚,让人的心情也跟着低沉起来。
张三斤,这个能在大明境内或者全世界其它任何地方都随处可见的、大字不识的穷苦农民就那么孤峭峭地站在山坡上,望向远方灰暗地平线上潮水一样蔓来的他们,一点也不想逃了,一点都不想,甚至连腿都不想迈开半步。
“狗日的,你们来什么来嘛,还不如一刀剐了算逑。”
张三斤喃喃自语着,卸下背上辛苦了一上午才伐到的烧火柴——与其说是柴不如说是冻的梆硬的细矮草根,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掘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山头,一边朝腿上哈气试图用自己仅存的体温温暖几乎要生锈了的膝盖,一边搓着冻得通红五指龟裂到都快没了感知的双手,呆滞地望着他们。
“他们”叫鞑子。
或者叫建奴。
一群索命鬼,朝廷北方最大的敌人,只要一个鞑子来,就能追着一百个逃命的汉人兵打。
每年秋后,最迟冬天,鞑子们就会来。
鞑子们总是成群结队地一片,乌泱泱的一片,拉着驴,拉着牛,用(张三斤听说是人皮做的)鞭子抽打那些包衣奴隶们,来烧汉人的地,抢汉人的粮,打汉人的城,日汉人的婆娘,最后把城里都杀杀杀杀全杀一遍,等汉人都杀到差不多后,就会拉着抢到的女人、粮食和金银财宝扬长而去,怎么来的,怎么回,沿途把没杀干净的再杀一遍。
偶尔鞑子缺人手种地了,就不杀汉人,会把他们抓起来当包衣当奴隶,来年让他们跟着鞑子反过来抢汉人,变成个汉鞑子,人就这样越抢越多。
鞑子们每年都会来,张三斤每年都会逃,兴许是老天爷有眼,兴许是祖宗十八代烧了高香,几十年了,张三斤带着家人老少,每一次都堪堪躲过,只死掉过一个小儿子,小儿子死透后被一家人吃了。
没有那个他曾视若珍宝的小儿子,那一次他也就饿死了。
每次都是提心吊胆。这样逃来逃去图个啥呢,鞑子来了,逃,鞑子走了,回家,最后还不是放不下那甚至都不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想,还真是没劲儿。
就是地,也不好弄了。地里收成也差得厉害,以前还好说,自打进了崇祯年,天儿越来越冷,粮食越来越难种,粮食也越来越难收……本来吧,一年当牛做马下来算上朝廷的税,日子也还能凑活着过,凑活到半死不活的那种,可狗鞑子们一来,就彻彻底底过不成了。
哪年要是再遇上一场大旱灾,一场大冰灾,颗粒无收,那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