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恭——迎——小——姐!”
不知是哪个换防的兵丁扯着公鹅嗓子,长长喊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整个城墙上都是哗啦哗啦的杂乱声响,夹杂着难听至极被从梦乡里吵醒的叫骂声、叮叮当当穿戴兵甲或是拿取刀枪剑戟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因奔跑时鞋子踏在石砖上的沉闷声响。
老老少少的糙汉子们操着南腔北调大呼小叫,简直如同一座嘈杂的戏园子。
令江白不禁抬头看去。
“狗日的,小姐都来了还你姥姥地睡!对得起兵饷吗!小心将军大人剿敌凯旋回来后剥了你的狗皮喂野狼!”
只见那些在刺骨寒风下躲在门后、城梯里、墙垛后或者其它什么可以避风取暖闲聊吹牛角落的明军士兵们,此刻都手忙脚乱地拿着兵器,踩灭私火,扑散烟灰,在老兵同样难听甚至胜之有余的打骂下出来列队。
天冷气干地上冰滑,有人不小心踩空了,咕噜噜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引起其他人一阵半死不活的嘲笑声。
有人则跑的太快,一头栽了个跟头,北方的土在冷风下被冻得如同铁一般硬,更何况是在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于是那兵便摔的鼻青脸肿,似乎骨头都断了几根。
有人死活不动,就是赖在那里,任由老兵乱打也不为所动。也有人被推了一下翻倒在地,众人才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冻死了——也许是冻死吧,毕竟他们虽然不是将军的亲兵,但将军给他们的粮从没有断过,虽然少了很多,但饿,总归是饿不死人的,能吊着一口气。
“拜——见——小——姐!”
他们稀稀拉拉地喊着,用杂乱无章的队形,和死水一样波澜无惊的眼神表示对“江白大小姐亲自巡察驻军防御”的“热烈”欢迎,声音和蚊子一样细,一样地软。
好像那不是群活人,不是大明防守九边之地,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边兵,而只是一群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江白看着他们,他们无不是面容枯槁,身形瘦弱,皮肤黝黑,连呼吸都那么毫无生气,喉咙随时都会被冻得脆断了一般,枯木般的身子在寒风中好像随时都会被大雪裹挟着吹走了去。
其中最大的五六十岁,最小的也才不过十三四岁,很多人本就单薄的兵服早已经是磨损不堪,沾着因经年累月未曾换洗缝补而脏兮兮的泥灰,皮带破了又破,手中的刀枪都黯淡无光,刀刃磕开了起伏的豁口,箭矢上的羽毛都稀稀拉拉的。
这都已经算好的了,算这些人心中认爹爹,知道爹爹一直咬紧牙关给他们粮吃的恩情,出于这种恩情,他们才会表现出对江白的一丝尊敬,才会起身来欢迎她一下,不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是该烤火烤火该睡觉睡觉该吹牛吹牛,雷打不动。
“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天多冷呐,小姐这玉体检,可不能受冻了,您受冻了,将军大人还不得拿我们是问……”
一个穿着比普通兵丁稍微好些的百户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向着江白点头哈腰,面带的奉承恭维之情都丝毫不加掩饰,废话说了一大通。
“大小姐,小人看您没带护卫,仇姑娘今天没有一起来吗?要不要小人给您挑几个军中好手跟着?”
百户满脸堆笑。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这么为小姐着想,下次将军出征我就推荐你。”白衣谋士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挥手打断那百户。
也亏小姐脾气好,换成江将军被人这么冒犯,早就军杖伺候了。
“呦,不敢当的不敢当的,小人没成想方谋士也来了,那就不打搅二位了。”
百户这才注意到江家大小姐身后那穿着白甲、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白衣谋士,识相地闭了嘴。在这位面前,最好还是少说一些话为好,说多了,引火烧身呐。
要知道无论是在江家军还是这城里的其他明军中,没有一个兵丁是不烦小姐身边那白面书生的,天天跟在小姐屁股后面,什么本事都没有,舞刀弄枪不会,上阵杀敌更是不行,弱不禁风的样子虽时都会被北风吹走一样。
除了长着一张能说会道言辞犀利的嘴——每当有人凑近大小姐,想套个近乎刷刷脸,或是拿出银子贿赂一下行个方便,往往大小姐还没说什么呢,就会被他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地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