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教育和选官体制中,左宗棠屡试不第,他就愤而不再应试,在家里自学农桑、水利、地理等有用之学。沈葆桢倒是按科举制度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走入仕途。但是他一与西方人打交道,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文盲。他痛感一个国家的落后是文化落后,人才落后。现在要造船,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全国,动了老祖宗,首先动到了中国的教育体系,千百年来科举制培养的秀才、举人、进士,一个也用不上。他们决定边办船厂,边办学校。从西方引进造船业像栽下了一棵大榕树,但这树如果只有树干,而没有“气根”,永远只是一棵树,不能繁衍,不能成林。左宗棠上书说,花上几百万两银子,只造出十几条船,这不是目的。最终是要培养出自己的人才,能造船,会开船。他请办一座“求是堂艺局”,他要让洋人给他下仔。一听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很有意思,既不是传统的“书院”,也不是后来叫的“学堂”“大学”。而取名“局”,在“局”中求自然之“是”(规律),学习具体的技艺。“艺”是从传统的六艺而来,中国还没有“技术”这个词汇。它生动地反映了中国教育机构的进化过程,就像一条进化中的美人鱼,已有人头,却还留着鱼身。
沈葆桢决心要在洋务这棵大榕树上多生下一点气根,接入中国的土壤,完成由洋到土的转化。船厂一开办,他就同时办了两所学堂——前学堂与后学堂。前学堂用法文授课,教造船,培养技工;后学堂用英文授课,教驾船,培养海员。沈亲自出题,招考最优秀的学生。学校实行最严格的“宽进严出”制度。每两个月考试一次,依考分划为三等。一等赏银十元。如三次一等,另赏衣料,三次三等则除名。开办之初共收生三百余人,只有一多半的人读到了毕业。现在看当时的办学章程,实为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打下的第一根界桩,兹录如下:
求是堂艺局章程
第一条 各子弟到局学习后,每逢端午、中秋给假三日,度岁时于封印日回家,开印日到局。凡遇外国礼拜日,亦下给假。每日晨起、夜眠,听教习、洋员训课,不准在外嬉游,致荒学业;不准侮慢教师,欺凌同学。
第二条 各子弟到局后,饮食及患病医药之费,均由局中给发。患病较重者,监督验其病果沉重,送回本家调理,病痊后即行销假。
第三条 各子弟饮食既由艺局供给,仍每名月给银四两,俾赡其家,以昭体恤。
第四条 开艺局之日起,每三个月考试一次,由教习洋员分别等第。其学有进境考列一等者,赏洋银十元,二等者无赏无罚,三等者记惰一次,两次连考三等者戒责,三次连考三等者斥出。其三次连考一等者,于照章奖赏外,另赏衣料,以示鼓舞。
第五条 子弟入局肄习,总以五年为限。于入局时,取具其父兄及本人甘结,限内不得告请长假,下得改习别业,以取专精。
第六条 艺局内宜拣派明干正绅,常川住局,稽察师徒勤惰,亦便剽学艺事,以扩见闻。其委绅等应由总理船政大臣遴选给委。
第七条 各子弟学成后,准以水师员弁擢用。惟学习监工、船主等事,非资性颖敏人不能。其有由文职、文生入局者,亦未便概保武职,应准照军功人员例议奖。
第八条 各子弟之学成监造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主,每月薪水照外国监工、船主薪银数发给,仍特加优擢,以奖异能。
沈葆桢是为了造船才同时培养人才的,无意中他成了中国工科教育和职业教育第一人。中国的第一所工业专科学校,也是中国的第一所职业教育学校诞生了,这是一个伟大的创举,一块历史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