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中最美的还是大树,特别是那些与石共生的大树。有一棵树,我叫它“一木穿石”。我们平常说“水滴石穿”,可是有谁真的见过一滴水穿透了一块石头?现在,我却见到了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硬是生插在一块整石之上,像一颗刚射入石中的炮弹,光光溜溜的还没有爆炸;又像一枚仰面向天正待发射的火箭,膀粗腰圆,霸气十足。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惊呆了,拔不开脚步,时空骤然凝固。这是一棵红松,当初也许是一粒种子,落在石板上,靠着老林中的湿气慢慢地发芽。但它命运不济,一出生就躺在这个光溜溜的石**。它的须根向四周摸索,拳握住一点点泥尘,然后蛰伏在石面的稍凹处,聚积水分,酝酿能量。松树有这个本事,它的根能分泌一种酸液,一点一点地润湿和软化石块。成语“相濡以沫”是说两条鱼,以沫相濡,求生命的延续。而这棵红松种子却是以它生命的汁液,去濡润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终于感动了顽石,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它赶紧扎下了一条须根,然后继续濡石、挖洞、找缝,周而复始,终于在顽石上树起了一面生命的大纛。现在这棵红松的胸径有四十厘米,一个小脸盆那么大,不算很粗。但是专家说,它已经有九十年以上的树龄。要是用一个高速摄影机把这首生命进行曲拍了下来,再用慢速回放,那是怎样地震撼人心。
如果说刚才的那棵树有男性的阳刚之烈,下面这棵便有女性的阴柔之美。它生在一根窄长的条石上,两条主根只能紧抓着条石的边缘向左右延伸,然后托起中间的树身,全树就成了一个丁字形,一个标准的体操动作“一字马”。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女子,正在腾空飞杠或者在平地上放叉。那两条主根是她修长的双腿,树干是她妙曼的身躯,挺胸拔背,平视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棵树的根与身子长得一般的粗细、一样的匀称、一样的美丽。在南方热带雨林中,我见过如乱麻般的气根;在华北平原上,我见过老槐树下块状的疙瘩根;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决绝而又从容地在条石上匍匐而行的苗条的松树根。已分不清它是树贴在石上的根,还是石上鼓起的一道棱。我怀疑它们的分子早已相互渗透,相混相融。这树身里分明已经注入石质的坚硬,却又画出这样柔美的弧线,好一个“悠谷美人”。
有一棵合抱之树,我暂名为“长龙过峡”。两块巨石相距十多米远,不知为什么它先以根抓住右边之石,然后腾空一跃,又搭在左边的石头上,再仰头一声长啸,直冲向蓝天。在这片原始森林中,几乎每一棵参天巨木,都是这样惊心动魄,有声有色,又悄然不惊地活着。它们或抓住一块圆石,如老鹰抓小鸡一般,用利爪紧紧地箍住它;或用大片的根包紧一块方石,就像用包袱皮裹东西一样整整齐齐。有时还会故意露出一小块石面,像是开了一扇小窗户。总之,树先用根俘获一块石,然后脚踏实地,顽强地生长。在原始林中看树,绝不会有人工林的单调,因为有太多的天然元素让它可以做出无尽的排列组合,向人们贡献出任何艺术家都不可能完成的天工之美。这些树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追求?达尔文说:“生物有一种内在的倾向,它在朝着进步和更完善的方向发展。”生命这个东西总是在拼搏、砥砺、奋斗中才能擦出火花,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其实我们人类,也在时时追求这种完善。
在林中穿行了约三个小时,雨停了,阳光穿过红松、冷杉和大青杨的枝条,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幻化出奇幻无穷的美。我们就这样在绿色的时间隧道里穿行,见证了大自然怎样在一片顽石上诞生了生命。它先以苔草、蕨类铺床,以灌木蓄水遮风,孵化出高大的乔木林,就成了动物直至我们人类的摇篮。这时再回看那艘石头巨舰,是泰坦尼克号?是哥伦布的船?还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遗物?都不是,它是圣经上说的方舟,是佛经上说的前世。它沉静地停在这里,是特别要告诉我们,假如没有人的干扰地球是什么样子,大自然是什么样子,我们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恩格斯说,人类对自然的每一次胜利,都会得到报复。正好相反,当年我们屈从了这片原始林,现在它给我们友好的回报,留下了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朝代之兴替;以这片原始林为镜,可知生命、人类和地球的兴替。现在我们有了海洋考古,如果发现了一点沉船上的瓷片、铜钱,就惊为奇宝。怎么就没有想到来这林中来考一考未有人之前的洪荒大地呢?这至少会让我们减少对地球这条小船的折腾,减缓它的下沉。
我下山时,看见沿途正在修复早年林区运木材的小火车路,不为伐木,是准备开发原始森林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