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不忍以文字去亵渎自然,但为了叙述的方便,还是不得不给几处奇景暂取一个名字。这一处可名“巨舰出海”,一块酷似军舰的大石,上宽下窄,头尖肚圆,高昂着头,正分开密密的丛林,在绿海中破浪穿行。这巨石睥睨一切,它大声宣布,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保护者。林子所以还能保持现在这个原始的样子是它们老石家的功劳。还有一处石景,我叫它“双剑问天”。这是两片薄如一纸,却有一楼之高的巨石,像一副刚出鞘的双剑,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被弃置于此。你看它立于红松白桦之间,剑头向天,直指苍穹。最奇的是这两把平行的大剑,中间只有一拳之隔,其间蓝天一线,白云飞渡,你不能不叹天工之妙。就算是石器时代的遗物,又是何人能打造这样大,这样尖,这样薄,这样成双成对的利剑?又是什么力量能将它直立于此。看着这道细缝,你会想起“白驹过隙”这个词,时间的流逝就像一匹白马从一道缝隙间一跃而过。李白说:“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我拍剑问天,林间何时初有剑,石剑何时共树生?这石缝中不知流走了尘世间的多少光阴。林外岁月林中剑,人自匆匆剑无声。山门外曾有多少次的改朝换代、你夺我争、硝烟战火,还有那响彻云天的伐木声,都被这无声的双剑挡在了门外。
现在要说一说这些在乱石头间争荣竞秀的草木了。在山口处,我看见一棵被放倒的红松,有两抱之粗,应是当年试伐的痕迹。它横躺在地上整整地压住了一面坡,倒在这里至少也有十年了。这个林业局是一九四八年成立的,比新中国成立还要早。长期砍伐,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林场就开始资源枯竭,水土流失。只有这片林子是个例外,人们叩不动这个山门。红松、冷杉、大青杨、水曲柳、胡桃楸、黄菠萝等参天大树遮蔽着头上的天空,而榛子、山葡萄、山丁子、稠李子、蓝莓等杂灌草盖沟压坡,如毡如毯,人行林中如在科幻影片中。
脚下最值得一说的是蕨类、苔藓这些地被植物,这是整个林区的地毯,是森林里所有生命湿润润的温床。蕨草每一枝都长着七八片叶,而每个叶片都像剪纸或者木刻,不求线条的流动,却有刀刻石印般的凝重。况且它与恐龙同一个时代,在这林子里资格最老。这样老的物种却有鲜嫩碧绿的色彩,在幽暗的老林中如一束发光的宝石花。说到苔藓,我小时不知见过多少,不过也就是雨后地上的一层绿毛。后来在南方热带雨林中见过更浓密、更鲜艳的,将石头裹成一块碧玉。在内蒙古林区见过大团生长的,颜色发暗的苔藓,那是驯鹿特有的饲料。而这里的苔藓因环境潮湿土壤肥沃,却长成了根根细草,又织成密密一片,他们就叫它苔草。它生在地上、树上、石上,绿染着整个世界,不留一点空白。最让人感动的是它的慈祥,它小心地包裹着每一根已失去生命的枯木。那些直立的、斜倚的、平躺于地的大小树干,虽然内里已经空朽,但经它一打扮,都仍保持着生命尊严。绿苔与枯树正在悄然做着生命的转换。而巨石的最高处有一种特别的苔草,据说口含一根即可治愈男人最怕的前列腺炎。而榛子、蓝莓、蘑菇、野葡萄等拥着树根,挂满树枝,伸手可及,你正走在一个童话世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