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所见,构成月夜美感的最大要素,似乎有三:一是月光,二是这光所照的夜的世界,三是月夜的光景在观者心中所引起的联想。此外或者因了时地和观者的心情,可有种种的原因,但一般地所谓月夜的美感,大概可以认为由这三要素而成的。
月光,其强不及太阳的光,据科学者说,即使天空全部尽是月亮,其光尚距白昼甚远。那么,月光在我们视觉所及的影响,事实上和普通的色彩无大差的吗?将月光作为一种色彩看的时候,和青最相近。月夜的青,虽不如海或空的青,然其根色却不失为青的,如果我们在海或空的色中,加入若干的暗或淡,就容易想象月光了。既认月光的色是青,我们就有把一般的青的色相和感情来一说的必要。
三
青在波经上,强度上,都不及黄和赤,如果说黄近于赤,青似乎可以说是近于暗的了。青在色彩中,原也有多少的力,但其力不像别的色彩那样是积极的、使人心昂奋的力,倒是消极的使人心镇静的力。青对于黄、橙或赤等热色,谓之寒色,其所表示的感情,是冷,是静,是安慰,是寂寞。在其光力强的时候,一见也非没有稍微的快爽之趣,但究无能动地昂奋吾人的感情的力;到了第二刹那,它所引导我们去的地方,仍是沉思之境,冥想之域;更进一步,就在人心的全体内面,给予一种幽邈难名的忧郁的润色了。因此,青所表示的感情,或可以说是关于人心的消极的半面,青所表示的是哀,是信,是平和,是慰藉,至如轻浮、活动、执着、烦恼等各种积极的感情,都是它所反对的。简括地说,青的色相的一面,是使意志沉没的。
青在另一面,又似和“无限”的观念有最密切的关系。据我所见,青似乎像暗黑的光辉,似乎像带有无穷的远距离或无限的夜空的色相来的,略加夸张了说,好像“无限”“永远”“神秘”等不可思议的实在,因为要示现它的实在,故意把这色相来呈示的。我们对这色相,在情的一面起沉静、安慰之感,同时在知的一面,还生幽邃深远之想。在这里,生出对于绝对或彼岸的世界的沉思冥想来。并且,这时吾人心中不会起像“渴仰”那样的和意志有关系的活动,因为在感情一方已把意志没有了。没有意志,只有沉思。所谓沉思,又是对于无限、永远、神秘的沉思,于是产生纯粹的认识。所谓纯粹的认识,就是摆脱了意欲的束缚。意欲的束缚既经摆脱,意欲的主境的“我”,已等于消灭。这就是佛家所谓无念无想的境界,物我同体的意识了。青的色相,其便于人心的影响,最高可以达此境地。
这样的说法,读者之中或许有疑我言辞过于夸张的吧。我的意思,要之无非想用了这青色的影响来说明月夜的美感的。其实,要达到这意识并非要待月夜。望青天、眺沧海的时候,因了观者的心情状况,似乎也可以得此境地。不过,白日晃晃之下,人的现身当在现实世界的重围中,要想有这样纯粹的观念,究不是容易的事。
四
青的色相表示沉思、安慰、冥想的感情,可因与他色相比较而更明了。青的力以渐近于赤而愈增进。黄是赤的光力最弱者,对于赤的烦恼,被称为理想之色。理想,毕竟是意志的活动。假如在天空所呈现的纯粹的青中,把黄加入,结果就成为绿,绿是比青更进一步近乎赤的东西,其所表示的感情,是在青的沉静上加了黄的理想,就是在安慰之中掺入一分的意志发动的东西,所以大家都称绿为希望之色。因为所谓希望者,无非是对于理想的向上思索。青若超过了绿再与赤接近,就成紫。紫是位于青和赤的中间的,其所表示的感情为渴仰。赤是热色的极轴,原表示活动烦恼的极致的,今于青的沉静中,加以赤的烦恼,所得的紫,当然应该是渴仰之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