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平时说月色的美丽,一般总脱不了朦胧、温柔、恬淡等意。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并不想再唱这个已唱得很烂的调子了,再不去状物、写态、抒情了,而是像做一道证明题一样来推论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朦胧、恬淡。你看他的步骤:先证明月色的青,再证明青在色彩上力弱,于是生出平和、慰藉之效;青的光并不鲜明,于是有神秘、无限之感;再证明这青要是加了月下这个条件,平和、慰藉、神秘、无限,便就更暗、更淡,若有若无,这就得出了我们常说的朦胧、飘渺之美的结论。这时,你再品味这月色的温柔,便如醉如痴,如在梦中了。我们说这篇文章是用逻辑推理的方法为文,并不是说它不用形象思维。相反作者更注意到这一点,他是用逻辑方法搭骨架,用丰满的形象做血肉,所以文章虽推理严密,但并没有枯燥的说教。他在讲到了每一个具体问题、具体观点时,便尽力借助生动的形象。如对比赤色与青色的原则便有这样优美的段落:“赤如大鼓之响,青如横笛之音;赤如燃着情欲的男子,青如沉在静思的女子;赤如傲夏烂漫的牡丹,青如耐冬潇洒的水仙。”这样通过一系列的形象比喻,使你对青色的概念有了更准确的理解。更妙的是,他在步步推理中,却步步推出一个个鲜明的形象,如:“如果以大鼓之响比赤,以横笛之音比普通的青,那么月光的青可以譬喻为洞箫之音了吧。”大鼓、横笛、洞箫,音响层层递减,道理却层层递进。真是逻辑与形象并用,哲理与美感兼收。
另外,这篇文章的另一大特点是善将枯燥的抽象概念,随时转换成浓厚的感情,严密推理的结果是搔到了你内心情感的最痒处,使你对作者产生关于月夜美感的最强烈的共鸣。如,他将色彩分解成昂奋与镇静两类(这便已带有感情),昂奋之色(如红、黄等)产生轻浮、活动、执着、烦恼;镇静的青产生平和、慰藉、无限、神秘,不知不觉中将你从客观的颜色特征引向了人的主观感情。再看他怎样论述夜间的青色,一是光力弱,因此就暗;二是其色淡,于是发白,弱、暗、淡、白,这些都还是物理性质的用词,但他又立即由暗引出神秘,由白引出“非实在”。于是青中加入了暗便更沉静,加入了白便更朦胧。月夜下其妙难言的美感,便这样在那许多抽象的概念与推理中不知不觉地浮上你的心头,真是“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注意讲道理用形象外,作者说话还注意口气。全文虽从一开始立论就步步推理,但却全用商量的、婉转的口气:“依我所见”“我的意思”“或许有疑我言辞过于夸张的吧”“一面因了……他面又因了……”“谅是……人所熟知的”等等。得理却让三分,面对这种谦虚、委婉的文风,真如柔和的月色,亦自引起人的好感了。所以我们读这篇文章时,如在清风明月中,听到了赤壁大江的流水,看到了荷塘上田田绿叶的迷蒙和园中摇曳的花影,哪还感到有一点的说教呢?但是当我们读完这篇文章时,你不得不承认实在是听了一堂美学教育课。只不过作者将月色写得未免有点太悲哀了,这是时代所致,自然这情调是为我们所不该取的。
科学文化的发展,必然带来思维方法、表达方法的发达与完善,现在许多科学家都在探讨形象思维在科学中的运用,我们搞文学的人除了传统的比、赋等手法外,也该向其他领域借一点“他山之石”。但这种写法实在太少见了。我现在翻出这样一篇埋在故纸堆里的东西,是觉得它在这方面还有一点启发作用。愿我们的散文能向这个方面努力,析理绵密,文采绚丽,像一幅织锦,经纬分明又花色艳丽。
1985年1月
[附]
月夜的美感
高山樗牛
一
在形容美的时候,人就比起花月来。恰配赞美月夜美感的言辞,世间更有几何呢?于此,唯有埋怨诗人的笔短了!
秋深了,虫声幽咽。人将怎样过这三秋的月夜呢?姑且缅想过去,共话月夜的美感,不也好吗?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