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区多洞,这洞大得让你不敢去想,一个洞就能开进一架直升机,而洞深几许到现在也没有探出个所以。这比陶渊明说的“桃林夹岸,山有小口,豁然开朗”更要神秘。那天我们就在山洞里的一个千人大剧场看了一台现代武陵人的歌舞演出,真是恍若隔世,不知梦在何处。
最动人的是情歌演唱。男女歌手分别站在舞台两侧的两个山头上(请注意,洞里又还有山)引吭高歌:
(女)郎在高坡放早牛,
妹在院中梳早头。
郎在高坡招招手,
妹在院中点点头。
(男)太阳一出红似火,
晒得小妹无处躲。
郎我心中实难过,
送顶草帽你戴着。
你看男子心疼他心爱的女子,恨不能立即送去一顶遮阳的草帽。楚人是善于歌颂爱情或者借爱情说事的,从屈原始,古今亦然,陶渊明的楚文化背景很深。这让我立即想起他的《闲情赋》:
我愿做她的衣领,以闻到她颈上的芳香。
可惜就寝时,衣服总要被弃置一旁;
我愿做她的衣带,终日系于她的腰间,
可惜换装时,衣带被解下,又有暂别的忧伤;
我愿做一滴发乳,涂在她的黑发上,
可她总要洗发,我又会受到冲洗的熬煎;
我愿做一把竹扇,让她握于手上,凉风送爽,
可秋天来临,还是难免有离去的凄凉;
我愿做一株桐木,制成一把她膝上鸣琴,
可她也有悲伤的时候,会推开我不再奏弹。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还有哭嫁歌。婚嫁本是喜事,但女儿出嫁要哭,大哭,不舍爹娘,不舍闺友,大骂媒婆。哭,且能成歌,有腔有调,有情有韵。艺术这种东西真是无孔不入,喜怒哀乐都有美,悲欢离合都是歌。但是这歌和大城市里舞台上那些尖嗓子、哑喉咙、扭屁股、声光电的歌不一样,这是桃花源中的歌。是在武陵山中的时光隧道中听到的魏晋声、秦汉韵啊。
那天演的又有丧葬歌。人之大悲莫过于死,但这么悲伤的事却用唱歌来表达。当地风俗“谁家昨日添新鬼,一夜歌声到天明”。你看那个主唱的男子,击鼓为拍,踏歌而舞,众人起身而合,袖之飘兮,足之蹈兮,十分的洒脱。生死由命,回归自然,一种多么伟大的达观。仿佛到了一个生死无界、喜乐无忧的神仙境界。这远胜于现代都市里作秀式的告别仪式、追悼大会。在歌声中我听到了一千五百年前陶渊明那首自己拟的《挽歌》:“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武陵人这洒脱的《丧歌》,那源头竟是陶公的《挽歌》啊,你不得不承认,这山洞里的桃源世界确实还在继续着陶渊明所创造的那个生命境界和审美意境。还有一种原始的茅谷斯舞蹈,舞者全身紧裹稻草,男子两腿间挂着象征**的装饰,甩来摆去,癫狂起舞,表达的是自然崇拜与生殖崇拜。这种纯朴只有在这深幽的山洞里才能见到,这时你已完全忘了山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电脑网络、反恐战争、股票期货、跑官卖官,真的不知今宵何夕,身在何处了。
一连几天我就在这深山里转,感受这歌声、这舞蹈、还有米酒。这里喝酒也是桃花源式,是在别处从没有见过的。喝时要唱,要喊,要舞,喝到高兴处还要摔酒碗。双手过头,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满地瓷片,当然是那种很便宜的陶瓷碗。这正是陶渊明《杂诗》与《饮酒》诗的意境:“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若夫不快饮,空负头上巾”。历史越千年,风物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