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死其身的彭德怀》中有一大段叙述:“彭德怀行伍出身,自平江起义,苏区反围剿,长征、抗日、解放战争、抗美,与死神擦边更是千回百次。井冈山失守,‘石子要过刀,茅草要过火’,未死;长征始发,彭殿后,血染湘江,八万红军,死伤五万,未死;抗日,鬼子扫**,围八路军总部,副参谋长左权牺牲,彭奋力突围,未死;转战陕北,彭身为一线指挥,以两万兵敌胡宗南二十八万,几临险境,未死;朝鲜战争,敌机空袭,大火吞噬志愿军指挥部,参谋毛岸英等遇难,彭未死。”是借自文天祥的《指南录后序》。而入选中学课本的《晋祠》则有《小石潭记》的影子。这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势发力。
阅读现代散文,我是从读报刊文章入手的。我上初中时,家里订有一份《人民日报》,大人看正版,我看副刊。那时报上的名家有秦牧、杨朔、刘白羽、方纪、魏巍等。当时《人民日报》开了“笔谈散文”栏目,一直到现在还流行的“形散神不散”就是那时提出来的。但我一直觉得这个观点是个伪命题,是自搭台子自唱戏,抓住一个“散”字自以为很妙,就衍伸开来做文章。其实散文相对于韵文当然是散的,莫非还要去做“新八股”?而“神”则从来也没有人说可以散。
后来我在山西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工作,订各省的报纸,我就每天把副刊扫一遍,阅读量很大。报刊文章的特点是与时代贴近,你不会陷入古籍或自我沉醉,陷入迂腐。缺点是水平不齐,一般来说浮浅的较多,多少天才眼睛一亮,遇到一篇好文章。但这正可训练你的鉴别能力,时间长了自然也会打捞到一些好东西。如我数十年前在《人民日报》副刊上读的《笑谈真理又何妨》,还有一篇小品,以推磨磨面,比喻人才的使用:“只要心中正,何愁眼下迟。得人轻着力,便是转身时。”至今仍历历在目。
对报刊的阅读随时代的发展又增加了网络阅读,更加快捷,信息也更多。如十八大前,我们对内官僚腐败、对外示弱,舆论很不满,我在网上看到普京对内低调、对日强硬的几条新闻,随即写成短文《普京行走在空旷的大街上》(《人民日报》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八日)。还有在网上看到某地方人民代表大会的工作报告,竟是一首六千字的五言长诗,正值春节,大年初一无事,便写了一篇《为什么不能用诗作报告》(《人民日报》二〇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瞬间即点读数十万次,新媒体为我们提供了更大的阅读空间。其实,阅读与写作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因果关系,你阅读了别人的东西,又转化为作品服务他人。阅读是面,写作是点;阅读是吃进草,写作是挤出奶。在报刊、网络上的阅读是撒大网,如羊在草原上吃草,大面积地吃,夏牧场不够吃又转到冬牧场吃,一般约十亩草场地才能养活一只羊,我就是一头阅读散养的羊。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现代散文出现了一个高峰。从中学到参加工作,这一段时间一直读的是“革命散文”,虽也有艺术性好一点的,但总不脱解说政治的套子。直到“文革”结束,我读到了一九八〇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现代散文选》,比较集中地读到了三十年代鲁迅、朱自清、徐志摩的作品,让我知道了文学,特别是散文第一要“真”,要有真情实感。
文学作为一种艺术,并不是必须担负说教任务,审美才是它的本行。朱自清的《瑞士游记》:“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平得像镜子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桥》:“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明,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都深深地打动了我,并永远不忘。他们对情和景的解读方式几近完美,这对读了多少年“革命散文”的我无异于一种文学回归,是我的“文艺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