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热那亚啊,我的房子,还有那一片海啊,哦,我的马可啊,我的可怜的马可啊,他在哪儿啊,我的可怜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那可怜的马可已经在一条大壕沟边儿上睡了好几个小时,他全身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在一片怪树嶙峋的森林里挪着步子。那里长着许多奇异的植物,如妖似怪,粗壮的树干就如同大教堂里的柱子,高耸入云,树冠交织在一起,全被皎洁的月光镀了一层银边。透过那隐隐的昏暗,他看到很多的树干,那些树干有的笔直地站在那里,有的歪向一边,还有的扭曲着身子,全都奇奇怪怪地纠缠着,它们摆出各种具有威胁性的或是抗争似的姿势,还有的树干干脆倾倒在了地上,像是突然倒塌的高塔。这些树上覆盖了一层浓密而繁杂的植被,像是一群愤怒的人,把整片陆地都占领了。
还有些树一大丛一大丛地聚集在一起,它们笔直地站立着,树顶呈现锯齿状,像是一束直插在地上的长矛直冲云霄,带着雄壮的气魄,这种气势逼人的巨大的差异和类别上的繁杂,恐怕是植物界所能展现的最宏伟、最惊世骇俗的图景了。有时他会被一阵巨大的昏迷所压倒,但是,他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马上可能见到她了,又精神大振,尽管他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双脚还在流血,孤身一人挣扎于这座令人畏惧的森林中。在走过很长的一段路途之后,他才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之下,发现一座座矮小的民房,这些房子和这森林中的树比起来,简直像是蚁丘一般,又如一些躺倒在大马路边上的水牛。他已经没有力气走下去了,他虽然孤身一人,但是却丝毫没有感到畏惧,这森林的雄伟使他的内心也得到了升华。想到母亲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浑身上下立刻充满了男人的力量和刚强。
每当他想到来时的那片海,想到他曾经被迫忍受的那些威胁、痛苦、他所做过的种种苦工,和他在其间所展现出来的钢铁般的意志力,他身为热那亚人所流动的坚强而高贵的血液,就又重新涌动起欢乐和勇敢的热情之歌。和母亲已经分离两年了,母亲在他心中的影像已经变得苍白模糊,但在那一刻,母亲的形象重又清晰了起来,他又看到了母亲的脸庞,清晰得丝毫不差,像是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这张脸了一样,他看到母亲的脸一点点靠近他,那脸上放着光彩,还对他说话,他甚至还看到了母亲的眼睛、双唇还有她脸部所有的最生动的表情,以及她曾经的音容笑貌、她的喜怒哀乐和她的所思所感。他被这些接连不断的回忆激励着,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的心中也重新升腾起一股新的、难以言说的挚爱深情,就这样,他的眼中流下了温柔而静默的泪水。就在他穿过这一片令人忧伤的昏暗森林时,他对她说着话,说着就在一会儿之后就可以对她讲的话,“我在这里啊,母亲,请看看我吧,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您了,我们要一块儿回家去,在回家的航船上我一步都不会离开您,我会紧紧地依偎在您身边,没有人能够把我从您身边带走,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够这样做。”
而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注意到一些参天巨树的树梢顶上,银白色的月光正在惨白的晨曦之光中慢慢消散。早上八点钟,那位来自于土库曼的医生,那个年轻的阿根廷人早已守候在这个生病的女人的床侧,劝说她接受这次可能会让她重获生机的手术,工程师麦琪尼夫妇也在一旁用最热情最温暖的话语不停地劝说她。可是,一切都没有用了,这个女人早已感到自己的健康已逝,对自己的康复已经不抱任何信心了,她现在非常肯定自己会死在手术过程中,或者即便是她能幸运地逃过这一劫,也会在忍受更多不必要的巨大疼痛之后,多支撑几个小时,最终死去。医生不懈地安慰她说:
“这手术非常的安全,你的健康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你能够更加有勇气的话,但是,如果你拒绝这次手术,你的死亡将是非常肯定的。”这些话对于这女人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女人声音虚弱地回答,“我现在死的勇气还是有的,但是,我不想再多做无谓的挣扎了,就让我安安心心地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