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母亲已经来到了花园里,她一会儿摸摸这个孩子,一会儿又摸摸那个,很多孩子都围在她身边,甚至还有趴在她背上的。他们都希望母亲能亲亲他们,小脸使劲儿地朝上仰着,就像是往三层高的楼上看,他们的小嘴儿一开一合的,像是想要奶吃一样。有个小孩儿给了我母亲四分之一的橘子,那橘子已经被咬了一口,还有个孩子给了她一小块面包皮,一个小姑娘给了她一片树叶,还有个孩子,十分严肃地让她看了看自己食指的指尖。我母亲仔细地看了又看,才发现那指尖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肿胀,那是因为那孩子在前一天不小心碰到了蜡烛的火苗儿。他们还在我母亲面前展示了各种各样的小昆虫,就好像它们是什么神奇的玩意儿。我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肉眼勉强能看得见的小东西,更没想过它们还能抓着玩只剩下一半的木头塞子、衬衫纽扣,以及从花瓶里扯下来的小花。还有一个头上扎了绷带的小孩儿,他为了让母亲听到他说话,便结结巴巴地给她讲了一个关于他是如何摔得人仰马翻的故事,可是他说的话我们连一个字也听不懂。还有一个孩子坚持让母亲弯下腰来,好贴着她的耳朵对她说:
“我父亲能扎刷子。”
与此同时,各种状况接连发生,不是这里出了问题,就是那里不对劲了,老师们不得不到处催促监督。有些孩子哭了起来,就因为他们把手绢系了个死结,自己打不开了。有的孩子可能为了争半块苹果,就互相扭打起来,还不停地发出孩子气的尖叫声。还有一个孩子从高处头朝下掉在了一张小长板凳上,他现在已经被人翻了过来,但是自己却站不起来,脸上伤痕累累,哭个不停。就在母亲带我离开这里之前,她把三四个小孩子抱在了胸前,很快,所有的孩子都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要我母亲抱。他们的脸上还粘着鸡蛋黄或者是橘子汁,一个孩子拉住了她的手,另一个就扳她的手指,一个看看她手上的戒指,另一个去扯她的手表链,还有的试图拽她的头发。“你可得小心点儿,”老师嘱咐我母亲道,“他们会把你的衣服都撕成碎片的。”但是,我母亲丝毫不在乎她身上的衣服,还继续亲吻那些小孩子。他们也和我母亲挨得越来越近了,而那些离她最近的小孩子都擎着小胳膊,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爬到母亲身上去,离她远的那些孩子也拼了小命似的使劲往里挤,尖着嗓子叫着:
再见,再见!”最后,我母亲终于从那花园里逃了出来。那些孩子还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把各自的小脸儿挤在扶手栅栏间,看我母亲经过那里,还把他们的小手伸出来向她问候,再送给她一些面包屑、苹果或是奶酪外壳的碎屑,齐声对她喊着:
“再见了,再见,再见,明天再来呀,一定要再来啊!”
我母亲逃出来了以后,又一次把手伸向那些从栅栏里伸出来的上百双小手,就好像是在用手去抚摸一个鲜艳的玫瑰花做成的花环一样。最终,她还是安全地走到了大街上,身上到处是食物碎屑和斑斑点点的脏东西,她的衣服被揉皱了,头发也蓬松散乱不堪。她一只手里还攥着鲜花,眼中充满热泪,开心得就像刚从什么节日的盛宴回来了一样,而她的内心还不断地听到一种声音,就像是各种鸟在叽叽喳喳地歌唱,那声音喊道:
“再见,再见,再来啊,阿姨!”
体育课
5日,星期二
随着天气持续的放晴,学校允许我们从室内体育改为室外体育,还可以使用校园里的那些体育器械了。昨天内利的母亲来到校长办公室,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参加新开的体育课,她头发金黄,穿了一身黑衣。她去办公室时加伦也在那里,她说每一个字时似乎都很费力气,当她说着话时一只手还不忘搭在她儿子的头上。“他不能上体育课,”女士对校长说道,但是,内利却因为不能用那些体育器材而十分伤心,更何况这种事情又加重了他内心的羞耻感。“我向您保证,母亲,”他对他母亲说道,“我能和其他的孩子做得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