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么说真是太过了,我已经记不清了,您是我哪一届的学生呢?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吧。”
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还说出了他入学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又说道:
“您记不起我来真是太正常不过了,但是,我对您的印象却是非常的深刻啊。”
老人低下了头,盯着地面费力地回忆着,他嘴里还默默地念叨着我父亲的名字,重复了三四次,而我父亲则一直微笑着,专注地看着老人。突然间,老人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慢慢地说道:
“阿尔伯特·波特尼?波特尼的儿子,那个工程师的儿子?就是住在康索拉塔广场的那个孩子?”
“没错儿。”
我父亲回答说,向老人伸出双手。
“那么,”老人说道,“请别拒绝,我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
他一边向我父亲走过来,还拥抱了他,他满头的白发还触不到我父亲的肩膀,我父亲将脸颊贴在了老人的额头上。
“哦,你可得跟我来看看。”
接着他什么也没有多说便转过身,向他所住的房子走去。我们走了几分钟,来到了一座小房子前。这房子的前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小房子上开了两道门,其中一道门的墙上是石灰水刷过的墙体的碎片,老人打开了第二道房门,把我们引了进去。屋子的四面墙都刷成了白色,一个角落里放了一张帆布小床,上面铺着蓝白格子花纹的被子,另一个墙角里立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小书架,桌边围了四张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地图,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苹果的清新香气。我们三个人坐了下来,我父亲和老人沉默了几分钟。
“波特尼!”
老人第一个开了腔,他的目光落在了方砖铺成的地面上,阳光照在上面把它变成了一个西洋棋的棋盘。
“哦,我记得很清楚啊,你的母亲可是一个好人,等等,让我好好想想,你上学的第一年,是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上,看看我记没记错啊,我好像还记得你满头的卷发啊。”
这之后,他又想了好一会儿。
“你是一个活泼的孩子啊,非常活跃,你上三年级时得了咽喉炎,我还记得他们把你送回学校时,你病得都不像样子了,身上还裹着一条大围巾,这一晃就是四十年啊,不是吗?你还能记得你的老师真是不容易啊,你知道吗?这些年有许多我过去的学生来这里找我,我记得有一个上校来过,还有几个牧师,还有几位先生。”他问到我父亲现在在做什么,之后,他又说道:
“我很开心啊,真心地为自己感到开心,我谢谢你,我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我过去的学生了,我真不希望你是最后一个来看我的啊,我亲爱的先生。”
“您可别这么说啊。”
我父亲急忙说道:“您身体还这么棒,还这么有精气神儿,您千万不能这么说啊。”
“哦,不是这样的!”老师回答道,“你没看到我的手在不停地抖吗?”
他接着把双手伸给我们看,“这个不是什么好兆头,三年前我还在教学时就得了这种病,开始时,我对这个也没太上心,我以为时间长了,它自己就好了。但是,我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有一天我连字都不能写了,那是我第一次啊,第一次在学生的习字本上留了一滴墨水。这简直就是在戳我的心窝子啊,我亲爱的先生,我确实不愿意离开我从事了一辈子的职业,而且,我也真是在耗尽我最后的心血啊。我当教书匠整整六十个年头了,到头来是不得已离开我的学校,离开我的学生和我热爱的工作。这真让人难受啊,我想你能明白的,真的很难受,我最后给学生上课的那一次,所有的孩子都同我一起回家,他们给我很高的评价,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伤心,在那一刻我明白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去年失去了我的妻子和我唯一的儿子,在乡下我还有两个孙子,现在我靠着几百块的退休金生活,我再也干不动什么了,日子对于我来说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了,我现在唯一的消遣就是翻翻我那些早已翻烂了的教科书,或者是那些校刊杂志,还有别人送给我的几本书,我都把它们放在那边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他那个小小的藏书处说:
“这些书就是我的全部回忆了,记录着我过去的整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拥有的就是它们了。”
老人说话的声音忽地又欢快起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波特尼先生。”
他站起身来,走到他的桌子旁边,打开了一只长长的匣子,那里装满了无数的小纸包,都用细细的线扎了起来,上面还用四种字体分别标明了日期。老人在长匣子里仔细地翻找了一番,打开了其中一个小纸包,他翻阅了几张纸之后,从里面抽出一张黄色的纸来,把它交给了我父亲。这是四十年前我父亲曾经做过的作业,在纸张的最顶端写着几个字:“阿尔伯特·波特尼,听写,四月三日,一八三八年。”我父亲立刻就认出了他自己儿时粗大、幼稚、孩子气十足的字体。他面带微笑,开始念上面写着的字,但是,只一瞬间,他的双眼就泛起了泪光,我站起来问他这是怎么了,他伸出一只手抱住我,把我拉到他那边,说道:
“你看看这张纸,你看到了吗?这是我那可爱的母亲给我做的修改,她总是帮我把l’s和t’s描得更清晰一些,最后这几行都是她写的,她还曾经学着描摹我的笔迹,当我实在太困倦时,她就帮我完成作业,我那慈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