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吻了吻那张纸,“再看看这个,”老人说着,又递给我父亲其他的小纸包。“我靠它们来回忆过去,每年,我都会把我学生的一次作业收集好,放在这里,我会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每一次我像这样的打开它们,这里读一句,那里读一句,我的头脑里就会重现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而我似乎又回到了我过去的生活。哦,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啊,我亲爱的先生。只要一闭上眼睛,我似乎就能看到我身后的那一张张面孔,一个个班级,还有成百上千的孩子们,而又有谁会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现在甚至还能记得那些孩子中学习最好的是谁,最差的是谁,谁曾经最让我感到开心,又是谁让我经历那些痛苦、悲伤的时刻,因为你也知道,学生那么多,总会出现几匹害群之马。而现在呢,我好像已经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了,而我对他们的爱也是平等的了。”
老人接着又坐了下来,还把我的手抓在他的手里。“那么告诉我,”我父亲说到,脸上还挂着微笑,“您还记得我曾经是怎样调皮捣蛋的吗?”
“你调皮捣蛋?是吗?”
老人笑了,回答说,“不,现在还真的想不起来了,但是,这也并不能说明你从来不会干坏事。不过,你有很好的判断力,对于同龄人来说,你显得更成熟一些,我记得你的母亲是那么的爱你,而且,你今天能特意来拜访我,真是一件再贴心不过的事了,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自己的岗位,来看一位你过去的老师呢?”
“听我说,克罗塞提老师,”我父亲颇为兴奋地说道,“我还记得,我第一天上学时,我母亲来送我的场景,对于她来说那也是第一次啊,她从没有离开我身边超过两个小时,或者是让除了我父亲以外的,也就是陌生人,单独带出家门。对于这个善良的女人来说,我走进学校的一刹那,就是我走上社会的开始,这仅仅是日后那些不可避免又令人心痛的分别的开始而已,是社会让她不得不和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分别,而这之后,她的儿子再也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她的情绪是那么激动,我也一样难以自控,和她说再见时声音还在颤抖不已。当她走了以后,我还透过教室门上的窗户跟她再一次挥手道别,当时我的眼睛浸满了泪水。
而就是在那一刻,您用手做出了一个姿势,还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你的胸前,好像是在对我说‘相信我,先生’,那一个手势,那一个眼神,我就明白您懂得我和母亲之间的全部深情,也明白我母亲的全部心思。那个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我要勇敢,而那个手势其实是在向我做一个诚实的保证,保证他会在我身边保护着我,同时也给我疼爱和宽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切,就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一般,而就是因为这个记忆,我才决定从都灵来到这里。现在,我就站在您的面前,四十四年过去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谢谢您,我亲爱的老师。’老人并没有答话,而是用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手在不住地发抖,从我的头发上一直滑落到额头上,又从我的额头滑到了我的肩膀上。”
同时,我父亲的目光就在这间小屋四处打量着,他看了看那张破烂的小床,又看了看那一小块面包,还看了看窗台上放着的一个小玻璃瓶,他似乎是想要说:
“我可怜的老师啊,您教了六十年的书,这就是您得到的全部吗?”
但是,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是满足的,他又话锋一转,开始亲切地谈起我们的家庭,还谈到了学校的老师们,我父亲的同学,有一些他还留有印象,而有的,他则想不起来了。他们之间还互相谈论到各自知晓的别人的消息。我父亲一会儿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央求老人到城里去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他感激地说道:
“我谢谢你,谢谢你了,”但是他看上去并没有下定决心,我父亲抓住了他的双手,又开始恳求他。“但是,我该如何进餐呢?”老人说到:
“我的手现在已经抖成这个样子了,这得给你们添多少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