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甄士隐(“真事隐”)对应的是曹家真事隐去、经过文学创作的贾宝玉,甄英莲(“真应怜”)对应的则是那些命运多舛、值得怜惜的年轻女子们。贾宝玉虽然看淡功名利禄,但他的痴处是对周围年轻女子们的爱怜。作为“绛洞花王”的他,总是为身边的女子们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因此,这些女子们的悲剧和英年早逝,是他最不能够接受的。例如当秦可卿离世时,宝玉竟“喷出一口血来”;金钏儿投井后,宝玉竟缺席王熙凤的庆生宴,离家吊唁金钏儿;到了晴雯去世,宝玉痛心不已,才有了“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我们也可以想见在八十回后,黛玉、宝钗等主要人物的离世会对宝玉造成多大的打击。
所以,最让甄士隐放不下的就是独生女甄英莲,最让贾宝玉放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些女孩子们。
第三,甄士隐和贾宝玉都曾受到神仙的警示和启示。在英莲出事之前,甄士隐就在梦中见到二仙,并得到警示。之后现实中的二仙又劝甄士隐把“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英莲舍给他们,实际上是警示甄士隐不要执着于人世间的欲望和羁绊,但是甄士隐当时还不能领悟。同样地,贾宝玉也是在梦中受到警幻仙子的警示,但当时也尚未悟。
既然甄士隐的小故事和贾宝玉的大故事有诸多相似之处,那么他们二人很可能有相似的结局。我们知道,甄士隐在经历了种种劫难、失去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后,遇到跛足道人,听到《好了歌》,终于大彻大悟,跟着跛足道人“飘飘而去”了。那么同样地,在八十回后,贾宝玉在历经各种磨难、看到自己最珍惜的年轻女子们一一离世后,应该也会大彻大悟,看破红尘。
(5)从痴迷到觉悟的卢生
我们之前谈到了《红楼梦》对《邯郸记》的承袭,以及贾宝玉这个人物向《邯郸记》主人公卢生的借鉴。如果我们要了解宝玉的一生,少不了要看看卢生的经历。事实上,卢生也是经历了从痴迷到觉悟的过程。
卢生的痴迷:在进入黄粱梦前,卢生也是痴迷的,贪求人生的功名利禄。他曾对吕洞宾说:“大丈夫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饶,然后可以言得意也。”
卢生的觉悟:卢生从黄粱一梦中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虚幻。儿子是“店中鸡儿狗儿变的”,妻子是“**青驴变的”,“君王臣宰”和其他一切“都是妄想游魂,参成世界”。于是卢生对吕洞宾说:“老翁,老翁,卢生如今醒悟了……罢了,功名身外事,俺都不去料理他。只拜了师傅吧”,“便跟师傅云游去”。
(6)神仙道化剧中的模式
实际上,无论是《邯郸梦》还是《红楼梦》,从模式上讲都属于神仙道化剧。
神仙道化剧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神仙向凡人说法,使他解脱,引导他升仙;另一种是原来本为神仙,因犯罪而降生人间,最后悟道又回归仙界。《邯郸梦》属于第一种,而《红楼梦》则两种兼有。
神仙道化剧从元代开始就成为一种非常普遍的艺术表现形式。根据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的总结,元曲杂剧十二科排在首位的就是神仙道化剧。依照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的统计,神仙道化剧占了现存元人杂剧的十分之一强。
神仙道化剧最开始的传播和流行,源于元代文人的苦闷和绝望。由于很多文人对当时的元代统治者很反感,但又无力反抗,于是便采取消极抵制、不合作的态度。因此在文艺方面,神仙道化剧也体现了当时文人的隐士思想。
无论是明代的汤显祖还是清代的曹雪芹,都对现实社会和制度极度失望,他们的生活也都是不得志、甚至有意与统治阶级保持距离。因此,汤显祖和曹雪芹都通过神仙道化剧表达自己的出世思想,是非常自然的选择。
神仙道化剧的最后一幕一般是仙戏,就是开悟后的主人公在仙界的情节。这是神仙道化剧结尾的一个套式。梁廷枏《曲话》云:“汤若士《邯郸梦》末折《合仙》,俗呼为《八仙度卢》,为一部之总汇,排场大有可观。而不知实从元曲学步,一经指摘,则屡见不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