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脂砚斋的解释是,“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这我们之前分析过,说这麒麟暗示了史湘云和卫若兰的婚姻。
但是,什么叫“白首双星”呢?是不是白头偕老的意思呢?如果是的话,岂不是和湘云孤独终老的结局冲突了吗?而且,如果承认有人和史湘云白头偕老,那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卫若兰吗?但卫若兰不是和史湘云分开了吗?还是贾宝玉?毕竟麒麟可是贾宝玉和史湘云一人一个,而且麒麟可是一公一母啊!
首先让我们从字面上看,“白首”确实是白头发的意思,“双星”这两个字就有分歧了,是指两个老寿星吗?如果是的话,至少说明有两个年纪大的人,一男一女,而且两人有可能在一起。所以要说这是形容两人白头偕老,似乎勉强也说得过去。
但是,“双星”真的是老寿星的意思吗?
不是。
我文学功底不高,但我会搜索。实际上,只要打开任何一个古诗词检索网站,输入“双星”作为关键字,你就能看到过往所有古诗词中带“双星”两个字的诗词。我看的是中华诗词网,一检索,发现有四十首古诗词用了“双星”这两个字。结果发现,无一例外,“双星”在诗词里的意思都是牵牛星和织女星!而且大多是形容牛郎织女分离的。根本没有“两个老寿星”的意思!
随便举几个例子:
秋风不似春风好,一夜金英老。更谁来凭曲阑干,惟有雁边斜月,照关山。双星旧约年年在,笑尽人情改。有期无定是无期,说与小云新恨,也低眉。
——晏几道《虞美人》
梁王阁榭水中央,乌鹊双星带五潢,跨海虹桥三十里,广寒宫殿夜飘香。
——杨慎《滇海曲》
银潢仙仗,离多会少,朝暮世情休妒。夜深风露洒然秋,又莫是,轻分泪雨。云收雾散,漏残更尽,遥想双星情绪。凭谁批敕诉天公,待留住,今宵休去。
——陈三聘《鹊桥仙》
更重要的是,在《红楼梦》的四大素材库之一的《长生殿》中,就反复提到“双星”这两个字,而且指的也是牵牛星和织女星的离别之恨。例如第二十二出《密誓》:
妾身杨玉环,虔爇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佑。
陛下言及双星别恨,使妾凄然。
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以坚终始。
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旦)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住介)(生)妃子有话,但说不妨。(旦对生呜咽介)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
而且,就在讲“双星”的时候,文字里还提到“白头之叹”这四个字!
既然这样,“白首双星”的真正典故不就是出自《长生殿》这段文字中的“白头”和“双星”吗?!
那么,这里的“白头之叹”指的是什么呢?实际上,“白头之叹”出自汉代辞赋大师司马相如的故事,说的是司马相如想娶妾,他的妻子卓文君就写了一篇《白头吟》。“白头之叹”后来多用于形容妇女被抛弃,或是形容夫妻爱情不能长久。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如果看一下《白头吟》这首诗,就会发现诗文中就有“白首”两字。原来,“白首双星”的典故祖宗在这儿呢!
我们现在看看这典故里的丰富寓意,不是和史湘云破碎的婚姻非常相似吗?
其实,关于“双星”就是牵牛星和织女星这一点,古诗词大师蔡义江先生早就指出过了:
“双星”,就是牵牛、织女星的别称(见《焦林大斗记》)。故七夕又称双星节,后来改为双莲节(见《瑯环记》)。总之“白首双星”是说湘云和卫若兰结成夫妻后,由于某种尚不知道的原因,很快就离异了,成了牛郎织女……可见,因回目而附会湘云将来要嫁给宝玉的“红学”家们,也与黛玉当时因宝玉收了金麒麟而“为其所惑”一样,同是出于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