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晋历南北隋唐五代,而至于宋,都是三教并行,名公巨卿,大部研究佛老之学,就中以禅宗为尤盛。我们试翻《五灯会元》一看,即知禅宗自达摩东来,源远流长,其发达的情形,较之《宋元学案》所载的道学,还要盛些。王荆公尝问张文定(方平):“孔子去世百年,生孟轲亚圣,自后绝人何也?”文定言:“岂无?只有过孟子上者。”公问是谁?文定言:“江南马大师,汾阳无业禅师,雷峰,岩头,丹霞,云门是也。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释氏耳。”荆公欣然叹服。(宋《稗类钞宗乘》)佛教越传越盛,几把孔子地盘完全夺去,宋儒生在这个时候,受儒道的甄陶孕育,所以能够创出一种新学说。
周敦颐的学问,得力于佛家的寿涯和尚和道家陈抟的太极图,这是大家知道的。程伊川说:“程明道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宋史说:范仲淹命张横渠读《中庸》,读了犹以为未足,又求诸老释。这都是“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的缘故。明道和横渠,都是“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试问:他二人初读孔子书,何以得不到真传,必研究老释多年,然后返求诸六经,才把他寻出来?何以二人都会如此?此明明是初读儒书,继续佛老书,涵泳既久,融会贯通,心中恍若有得:然后还向六经搜求,见所说的话,有与自己心中相合者,就把它提出来组织成一个系统,这即是所谓宋学了。因为天下的真理是一样的,所以二人得着的结果相同。
著者往年著《心理与力学》一文,创一条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曾说:“地心有引力,把泥土沙石,有形有状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地球,人心也有引力,把耳濡目染、无形无体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心。”宋儒研究儒释道三教多年,他的心,已经成了儒释道的化合物,自己还不觉得,所以宋学表面上是孔学,里子是儒释道融合而成的东西。从此以后,儒门就不淡泊了,就把人收拾得住,于是宋学风靡天下,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传诵不衰。他们有了这种伟大工作,尽可独立成派,不必依附孔子,在他们以为依附孔子,其道始尊,不知依附孔子,反把宋儒的价值看小了.
(十三)宋学含老学成分最多
宋学是融合三教而成,故处处含有佛老意味。其含有佛学的地方,前人指出很多,不必再加讨论。我们所要讨论的,就是宋学所含老氏成分,特别浓厚。宋儒所做的功夫,不外“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八字。天理者天然之理,也即是自然之理。人欲者个人之私意。宋儒教人把自己的私意除掉,顺着自然的道理做去,这种说法,与老子有何区别?所异者,以“天”字代“自然”二字,不过字面不同罢了。
但是他们后来注重理学,忽略了“天”字,即是忽略了“自然”二字,而理学就成了管见,此戴东原所以说宋儒以理杀人也。
周子著《太极图说》云:“无极而太极。”这“无极”二字,即出自《道德经》。张横渠之易说,开卷诠乾四德,即引老子“迎之不见其首”二语。中间又引老子“谷神,刍狗,三十辐共一彀,高以下为基”等语,更是彰明其著的。
伊川门人尹焯言:“先生(指伊川)平生用意,唯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观此足矣,语录之类,皆学者所记,所见有深浅,所记有工拙,盖不能无失也。”《二程全书》可见易学是伊川根本学问,伊川常令学者看王弼易注《二程全书》,《四库提要》说:“自汉以来,以老庄说易,始魏王弼。”伊川教人看此书,即知:伊川之学根本上掺有老学。
朱子号称是集宋学大成的人。《论语》开卷言:“学而时习之。”朱子注曰:“后觉者必效先学者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戴东原曰:“复其初出庄子。”(东原年谱),明善复初,是宋儒根本学说,庄子是老氏之徒,这也是掺有老学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