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江户戏剧被人们称为旧剧,对于那些永远背负过去传统的演员,我会将他们视为观世[56]、金春[57]等流派的能剧表演者一般,采取严谨的态度,深切期望他们能自守与自重。江户戏剧原本就跟随时代的流行,取材殉情、争执等一般社会事件,是一种提供庶民大众娱乐的通俗表演,由于当时处于锁国时代,在今日这种每天接收大量外国思潮的时代,自由、开放的态度反而会招致整体的破坏。江户戏剧已经不再是通俗的平民艺术,而是珍贵的古董了,恰似过去丹绘卖家在街头叫卖一幅几文钱的浮世绘,今日已经价值连城。
明治革命兴起,世态、人情出现剧烈的转变,江户的艺术、工艺,也只剩下芝居及舞三味线[58]仍然延续它们的命脉直到今日。浮世绘在月冈芳年之后,已经灭绝,莳绘、铸造等技巧,自从是真[59]、夏雄[60]陨落,再也没有可看之物。反观今日西方各国,外来文化的影响都能赋予该国旧文化新的生命,促成发展与进步,唯独我国,受到外国的影响,反而扬弃本国的优点,失去了根基。看啊,法国艺术受到日本画的影响,丝毫未损及原本的面貌,相反地,日本画却是在油画的影响之下,失去了一切的精神。一旦西方工业进入日本,日本的各种器物全都失去了艺术的价值,然而西方的各项工艺品却巧妙地应用日本的设计,有了长足的进步。日本人为了学习西方传来的石版、铜版技巧与摄影技术,反而让浮世绘的木刻版技术完全灭绝。改年号为大正之后,西方戏剧输入,掀起一股流行,因此,江户戏剧逐渐出现破坏、灭亡的征兆。我相信如果我们继续放任现在的状态,不出十年,旧剧将会全数灭亡。唉,我国之人对艺术、文学的鉴赏能力极为肤浅、薄弱,一旦遇见新来的稀奇之物,便举世靡然、一心向往,再无余力顾及自己原本的特征了。这就是所谓岛国人种的矮小特质,万万不可大意。积极吸收新事物,却失去自己传统的宝贝。在这一得一失之间,文明的内容永远都会贫弱不堪,不会有所长进。明治维新以来,东西两大文明接触,对他们是利多,对我们则无益,宛如看到野蛮岛屿拿砂金换玻璃珠似的。可笑极了。
写完这一章的草稿之后,偶然拜读森医生的论文《旧剧的未来》(登载于杂志《我等》四月号)。他认为若是旧剧继续维持原状,恐怕没人愿意欣赏,只能全面废弃或是改作了。这个观点与在下的拙见完全相反,我非常担心、怀疑。我的论点是旧剧在不改作的情况下,仍然值得欣赏。所谓何故?我经常到歌舞伎帝国剧场欣赏演员表演的旧剧,尤其是义太夫物[61]的演技,偏向写实的新艺风,经常损害义太夫的美妙,相较之下,宫户座[62]那一带,依然健朗的老演员,他们的一举一动犹如站在细线之上,绝对不会让观众感到无趣,这样的经验使我坚信,旧剧如果能与时代隔离,遵照过去的表演方式,能乐及狂言绝非毫无价值。虽说旧剧原本就是低俗的表演,如果能保存过去的风貌,肯定能跟江户时代的装饰人偶、羽子板、小挂饰、浮世绘相同,暂时抚慰我们近世的烦闷日常。专制时代发展而来的江户平民娱乐艺术,对于必须承受现代日本政治压迫的我们(至少对我个人的感情)来说,有时是挖苦的讽刺,有时让人心有戚戚焉,有时仿佛让人置身于春光洋溢的美丽新世界。欣赏莎翁之剧,必须具备相当的英国文学知识。理解瓦格纳[63]最快捷的方式便是亲自弹钢琴,熟悉乐谱。如欲爱上江户戏剧,需利用闲暇时间把玩三味线,经常运用它的音色,专心投入,认真学习才行。我希望能将江户戏剧置身于所谓新“艺术”的领域之外。
撰于大正三年[64]
[1] 1896年。
[2] 坪内逍遥(1859─1935),评论家、小说家、剧作家。
[3] 森鸥外(1862─1962),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军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