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从西方归国,暌违多时地看了一场歌舞伎,日本芝居的演员,口白竟比西方戏剧还要缓慢、冗长,把我吓了一大跳。演员们都穿戴着奇异的假发、衣裳,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念台词的声音也晦涩难辨、缺乏变化,还以为我在听僧侣诵经。我最无法理解的部分是舞台及观众席壁垒分明这件事。戏剧的幻想界及观众的现实界,在两条花道、竹本席、伴奏及其他剧场的一般构造之下,成了十分错综复杂的关系。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熟知日本过往的生活,有机会就努力接近芝居,逐渐萌生鉴赏及批评的兴致了。接触人种及时代都不一样的艺术时,如果想要充分理解它们的性质,请先与它们密切接触,摒除怪异的念头。江户戏剧错综复杂的舞台及观众席,反而是它的特色。例如《幡随院长兵卫》[43]的剧场宛如打架的战场,《梅之由兵卫》[44]中杀害长吉的桥段,特别是让演员在观众席出没的部分,几乎无法用西方近代文学论的角度来解释。尽管如此,这不仅是芝居独有的特征,在不少江户艺术上,都能看见相同的倾向。有些浮世绘,像是屏风的山水或是七福神挂轴,硬要将画中的人物与背景结合,呈现机智的趣味。染布图案则故意让文字与绘画暧昧难辨,形成一种图案。在小说故事中,作者登场,擅自打一些跟本文完全无关的广告,也是屡见不鲜的情况。据说在西方也是,作者经常在意大利喜剧揭幕时粉墨登场。总而言之,观察某个时代及某个国家的特产时,这些奇风异俗的价值总是特别高。演员从向扬幕[45]出场时,向站在大向[46]的观众打招呼,声音充满力量,使剧场的空气为之紧张,甚至比歌者及乐器更有力。揭幕时的色彩设计及大道具,与戏剧以外的表演都有紧密的关系。
比起戏曲,江户戏剧以演员为主,倘若演员的美貌及风采能赢得观众的喜好,并维持紧密接触的关系,就不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及拉辛[47]的悲剧,能成为独立的文学作品。然而,如今在欣赏江户戏剧的演奏或搭配戏曲时,我们对当时的服装流行、俗曲的变迁,不可能毫无感觉。江户戏剧衍生出种种相关的技艺与游戏。首先,在文学方面有演员评判记及剧场导览记之类的作品,在绘画方面,则有鸟居、胜川、歌川各派的浮世绘,在流行方面则有纹所[48]、缟纹[49]、染色图案等类。其他还有羽子板[50]、押绘[51]、饴细工[52]、菊人形[53]、活人形[54]、 机关[55]、口技等杂技。受到时势影响,浮世绘及流行与江户戏剧表演曾一度绝缘,不过长期以来,人们仍然理解它的价值。
如前述,我希望江户戏剧尽可能地维持传统的形式及精神。相对地,部分的改革绝对无法带动真正的新时代、新戏剧崛起。江户戏剧带来的旧习惯及传统实在过于强大,足以支配我们的情绪。因此,假如我们想要成立新的戏剧,在戏曲制作、表演方法及剧场构造方面等,所有基础都应该采用与江户戏剧不同的路径。从较早的学海居士,到近期的坪内博士,在诸位前辈的推动之下,戏剧改革终究无法称为永远的成功,全都是以江户戏剧为基础,抑或是从这里出发,希望考察新的发展。关于新戏剧的构成,我认为来日还有机会另行讨论。在这里我全面主张保存旧戏剧,明确了解爱惜老艺术的精神,对于新兴艺术的发展来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完全是两回事。就像我们在讨论土佐、狩野等古画及西方油画时,应有所区别。我认为应该区分新旧两种不同艺术的境界。把两者混为一谈,将会造成损害,其一是旧事物遭到毁损,其二是阻碍新事物的发展。举例来说,改编江户戏剧的旧剧本,罪行十分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