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枝、立木[28]、岩组、波布[29]、浪板这类十分不自然的大道具,犹如浮世绘中,奥村政信、铃木春信的美人画背景。与写实相去甚远的色彩及形状,却能与江户戏剧完全融合,与浮世绘一般,形成图案风格的艺术。我已经多次提及浮世绘的特征,从画中美人的衣裳,以及周围的房间内部、窗子、廊檐、柴门等,不得不说它们都有一股音乐的和谐感。这个见解可以直接套用在江户戏剧的舞台上。放在舞台老地方的格子窗,有时目送情人离去的女孩上半身倚在窗上,为艳丽的风姿添增了无限风情;当忠臣义士毅然离家,前往赴难之时,格子窗更能凸显他的英姿,运用范围之广,数也数不清。《二十四孝·十种香》[30]十种香揭幕时,观众见了胜赖[31]的长袴长长地披挂在贵族官邸的阶梯上,此景之美,教人难忘。浅仓当吾在雪中与子道别之时,这扇格子窗又成了恩爱的栅栏。
活历史剧流行之时,学海、樱痴两居士经常撤除歌谣、乐器及床净瑠璃,认为这是无用之物。因为他们想把江户戏剧打造成纯粹的口白剧。然而,这也是当今深入研究江户戏剧性质者的谬见。我打算比较江户戏剧及法国喜歌剧(Opéra-Comique)。这是因为江户戏剧以三弦琴为主,要是少了音乐,绝对无法成立。进出场的歌谣、合方,都有助于演员演技的情趣,床净瑠璃则负责说明台词无法表现的感情。有人认为竹本[32]的字句十分拙劣,而且经常念一些多余的说明,不过这种看法只把重心放在词句上,忽略了三弦琴的间奏及语气。举例来说,床净瑠璃的“后来,一名母亲……”或是“吃饱饭后,孩儿安静地睡了……”从字面看来,的确是多余的说明,然而,讲话的语气及配乐却非如此。我最喜欢床净瑠璃搭配囃子,双方有如连弹般的合方。《鬼一法眼·**田》[33]这段之中,奴、虎藏潜进后院,摆好架势,慢慢前进,听了这场戏中床净瑠璃的三弦琴,有谁还敢说竹本是多余的呢?
江户戏剧使用的乐器,不只有三弦琴的合方,还有本钓钟[34]、时钟[35]、浪潮声、风声、雨车[36],以及谺[37]、碪[38]、虫笛[39]、能管[40]等,以简单方式仿真自然音效之物,都能有效地营造舞台的音乐氛围。光靠敲击大太鼓[41],就能使人想象水声及风声,在复杂的西方歌剧中,终究找不到如此简单的技巧,除了芝居的乐器之外,透过文学、绘画等各种艺术,我们都能感受到东方的特色。欣赏江户戏剧时,我总能深刻体会这门综合的艺术与江户浮世绘呈现相同的倾向。浮世绘怀着娱乐及写实的精神,意欲真实呈现庶民日常生活的外貌,然而其表现手法通常与写生有一段距离,形成特殊的图案风格艺术。江户戏剧也是一门描写一般通俗民众的现实主义艺术,却经常采取超乎人们想象的奇怪形态。浮世绘既美丽又轻快,却也是一门相当软弱的艺术。芝居则是完全没有高远的思想及深刻的人生观。然而,有时却能直捣人心,这个部分与浮世绘优于照片的部分不谋而合。浮世绘有着出乎意料的绝妙之处,芝居少了滑稽、谐谑就无法存在。不管是本雨[42]还是血浆,舞台上一些极端的写实情节,堪比浮世绘师一根一根地勾勒出妇女的头发及雨丝。这两种技艺发生时的年代与人种的特色,自始至终都未受到外来思想的影响,也看不到模仿的痕迹。这也是我深刻尊敬,同时兴趣十足的最大原因。姑且不论绘画及戏剧,从乐曲、净瑠璃、绘画、雕刻等各种艺术,以至于日常生活中的一般娱乐、流行及思想,唯有在江户的锁国时代,才能超然独立,不受到其他文化的影响,顺利发展,在其他国家、其他人种的文明之中,恐怕见不到相同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