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的山水版画在素描及构图方面,以写生为基础,相对地,上色却着重绘画的快感。继续看日本桥的图,画面色彩的基调应为绿色与黄色,在仓库下方涂上对照的浅红色,屋瓦点缀深蓝色;描绘浅草本愿寺屹立的屋顶时,也采用相同的手法,使用与图中瓦片相同的蓝色及绿色,绘制修缮屋瓦的娇小人物;又如同深川万年桥的图,使用同样的绿色描绘桥上的人物、桥下船只及两岸树木。它们都偏离自然的色彩,完全着重绘画的快感了。这些由他新创的配色法也许是由于彩色版刻技术与肉笔制作的差异,希望尽量省略繁复手续,偶然形成的结果吧。然而,如今从绘画效果来看,绝对不可轻易忽略。法国印象派画家首次看到北斋这些版画时,不仅对他简约明快的和谐色调赞不绝口,还与他们当时正在研究的外光主义[29]理论相对照,因而获益良多。以色彩为绘画旨趣的法国印象派理论认为,宇宙物象与人们日常肉眼所见景象相同,物象本身并没有固定的特殊色彩,而是在空气及光线的作用之下,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呈现完全不同的色彩。对照这个理论,印象派作家们认为北斋的山水版画是最成功的范例。犹如《富岳三十六景》中的快晴富士与闪电富士,其一染上蓝色的光线,另一个则是完全不同的红色,这个例子适用他们的新理论,物体的阴影并不是看起来又黑又暗,反而与光线照亮的物体相同,只是色彩比较柔和而已,同时,北斋版画单纯明快的色调,与他们主张以太阳七色为基础重心的理论完全一致。
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凯风快晴》
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山下白雨》
如此这般,浮世绘画匠之中,欧洲人最尊崇北斋,对后期印象派的兴盛,带来许多的帮助。莫奈[30]在四季及朝夕午晚各种时段不同的光线之下,不断描绘相同的风景及物体,也可以说是从北斋的《富士百景》及《富岳三十六景》得到的灵感。德加[31]及罗特列克[32]受到当时自然主义文学的感化,不以史书中的人物、神仙为题材,专注追求女工、表演者、洗衣女等巴黎市井小民的下贱生活,同时,《北斋漫画》为他们添增气势。尤其是德加的芭蕾舞者、惠斯勒的港口河岸风景,近代西洋画意欲画出动态活跃姿态的新倾向,不少题材的灵感都来自北斋。
北斋诚如近代东西艺术的连锁反应。当初受荷兰山水画的影响,成就了北斋,他的画在偶然的机会下,被送到西欧的天地,又刺激了新兴的印象派。然而,当崭新的法国艺术好不容易席卷日本现代画界之时,北斋的祖国却已经无人再回顾北斋了。如今,北斋的作品有大半离开祖国之地,落入欧美鉴赏家之手。江户时代最廉价的平民艺术,落得几乎尽数成为外国人宝物的下场。我们官僚武断主义的政府屡屡以爱国尚武为第一要务。尚武,可矣。然而,我实在难以理解他们所谓爱国的真义。他以诗人般的纤细情感及绝妙的辞藻,形容歌麿一人的作品,在浮世绘研究书籍中,将是永世流传的佳作。尤其是他以幽婉的文辞,活灵活现地形容歌麿版画那难以言喻的色调,除了文豪龚古尔之外,再也无人能及。
[1] 卢朋(MichelRevon,1867─1947),法国法学家及日本学家。
[2] 福尔摩斯(CharlesHolmes,1868─1936),英国艺术史学家。
[3] 贡斯(LouisGonse,1846─1921),法国艺术评论家。
[4] 伦勃朗(RembrandtHarmenszoonvanRijn,1606─1669),巴洛克绘画的代表作家之一。
[5] 科罗(Jean-BaptisteCamilleCorot,1796─1875),巴比松派画家。
[6] 哥雅(FranciscoJosé deGoyaYLucientes,1746─1828),浪漫主义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