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寿亟欲在山水画中表现光线,更能看出他的创举。洲崎弁天的图中,运用深浅黄色及橙色的房屋及堂宇,表现出阳光的感觉,在山谷堀入口的图中,为了画出房屋、人物投射在地面的阴影,导致透视方面出现了严重的错误。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北寿的山水画乃是基于模仿西洋画的幼稚技巧,以及绘图时天真的谬误。无论如何,这些重大的缺点,反而成了业余画作的独特风韵。我怀疑北寿并不是浮世绘的专业画家,乃是因为在他的版画之中,我从未见过一幅美人风俗画,不管是从日本画的角度,还是西洋画的角度,他的山水画技巧都十分不成熟,却又富含风韵,感情洒脱。
在评论浮世绘山水画的过程中,已经举出歌川丰春、北尾政美,以至于葛饰北斋、一立斋广重,再加上升亭北寿,现在只剩下一勇斋国芳了。国芳与三代丰国(国贞)[111]一起,是为江户浮世绘光荣历史画下句点的最后一人。
明治五年[112],其门生在向岛三囲稻荷境内,建造国芳的墓碑。上面刻着“国贞巧于闺房、美人、仕女婉淑之像,先生[113]长于军阵、名将、勇士奋武之图”,然而国芳绝不只擅长描绘武者奋战图,其描绘范围遍及美人、花鸟、山水、讽刺滑稽画。他成功地将西洋画的写生技法应用在浮世绘的人物上,甚至比北斋更为优秀,这个说法绝对不算过誉(见供奉在浅草观音堂内的画——《一家老婆婆》[114])。某次我曾仔细观察他的秘戏画[115]中出现的**画,骨骼形状正确,线条极为纤巧,充分表现了颓废的气息,不禁令我联想到歌麿。法国人Teisan(亭山)[116]在美术史中说:“国芳的作画总是充满活力,描线十分鲜明、精确,值得再三称赞。其配色喜欢使用混合了红色及蓝色的极为明快的苹果绿,宛如文化以前的木版画,呈现美妙的色调。相反地,在描绘人物奋战情况的图中,有时这样的色彩反而与画面不一致,因此他选用更多的色彩,造成冲突与混乱。”
国芳的山水画分成东海道及东都名胜等两种,数量都不多。东海道的作品着重鸟瞰图,以眺望山水村落为主,东都名胜则在风景当中安排人物,活泼地呈现江户地道的感情。来看以《东都名胜新吉原》为题的日本堤夜景图吧。仰望半空中,为巨大月晕笼罩的黄色月亮,农田邻近低矮地平线处,飘着如烟的横云,可见遥远那一头的青楼屋檐。一顶夜间的轿子急忙走在路上,一旁两只狗儿没被脚步声惊醒,疲倦地睡着,唯有堤防下门户紧闭的人家陪着夜色转深,使人联想起即将下雨的天空,月光依然朦胧的风情。披着外套,拉高便服的下摆,穿着便裤[117]与防水木屐的町人两人组。其中一人把头巾重新绑好,另一个人把手揣在怀里,朝青楼的方向快步走去,迎面来了一名穿着高齿木屐与铺棉外套,任凭长下摆在地上拖行,三尺带[118]低低地绑在腰前,看似混混的男子,他的双手像是被斩断一般,两袖无力地垂下,头部微仰,张大了嘴巴,应该是把春天的朦胧月夜视为己物,用洪亮的声音唱着投节[119]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