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贞初期的作品,大多与其师丰国不相上下。见其役者似颜绘,描绘容貌、衣裳线条的笔力遒劲。在欧洲人眼中,姿势及表情稍嫌夸张,不过这是对日本戏剧的正确描写。国贞的役者绘,人物总是浓烈地浮现于装饰色彩的白色底纸上。在这类绘画中,我最喜爱以深浅蓝色染成的美丽衣裳。不过,他也会采取完全相反的方法,以偏黑的山水背景,与色彩鲜明的衣裳形成对比。在我的收藏品当中找出一例,薄暮昏暗的深紫色夜间山峦与天色相连,前方河水染成带黑的蓝色。细看伫立河边的妇女,她的衣裳晕染上浅桃色,衣摆上短树丛的图案,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看似晶莹剔透的浅蓝色。我们可以说这幅图完全符合法国印象派的绘画理论,物体绝对没有一定的色彩,而是随着照射的光线产生变化。国贞总是喜欢用浅红、浅蓝等浅色系衣裳,再搭配浓烈的黑色。国贞的风景画则是以名胜的山水为背景,描绘人物半身像的《东海道名所绘》系列图组。山水画中,最上乘的实属伊势二见浦的日出[18],还有吉洛版画收藏目录中的三连幅,从树林茂密的丘陵远方,遥望巍然耸立的雪富士、河畔的街道、杉树林荫道中的旅人。除此之外,他也曾与广重合作,在广重的山水画上画上人物。
种彦[19]的小说《田舍源氏》,其中插图及锦绘皆由国贞绘制,今日仍然广受大众喜好。《田舍源氏》是窥见国贞晚年画风的极佳模板,人物都源于戏剧,有固定的形式,十分夸张,色彩更是绚烂绮丽,极尽奢华,画面完全没有单一重点。此即国贞风格的绚丽色彩,使当时的人们大为惊艳。相对于国贞浓郁饱满的《田舍源氏》,我也在国芳擅长的武者对战锦绘中,窥见流行的两大极端。国贞利用美貌侍女、贵公子的酒宴,描绘出台榭庭园之美,及衣裳、生活用品之纤细,引人入胜;国芳的武者奋斗战场,倾尽全力描写纷乱又美丽的甲胄、枪剑、旌旗,眩惑人心。国芳的武士绘夺去过去隶属于土佐派的领域,应用在浮世绘的范围中,也是不可错过的重点。我认为在浮世绘师中,他有时能使人联想到德拉克洛瓦[20]、梅索尼埃[21],这事让我喜不自胜。
《田舍源氏》歌川国贞 插图
丰国离世之后,国贞与国芳都是歌川派最卓越的画家,从“芦苇太茂密,反扰渡船口”这句词中,不难想象当时两位大师的竞争,我们无从得知两人是否反目成仇。五渡亭国贞曾被人用落首[22]讽刺,“歌川可能是袭名二世丰国的假丰国”,总之,他继承了歌川派的画系,也在柳岛及龟井户拥有宅邸,当时的地位显然在国芳之上。(在《安政见闻录》中,描绘龟井户一带地震情状的图中,可见歌川丰国那座有仓库的气派宅邸。)然而,在我看来,我认为在画家的手腕方面,国芳经常略胜国贞一筹。国贞的作品永远都是一定的格式,构图变化较少,也缺乏活泼的生气。(根据我朋友板仓氏的说法,国贞的风俗画佳作,大部分都是直接临模歌麿的题材及构图之作。)我在国贞的版画中,一定都能嗅到范本的气息,相对地,在国芳的作品中,偶尔像是接触西方画家那般,能看到一些逼真的写生。国芳的写生技巧,不一定比葛饰北斋逊色。像是《东都名所》山水画中的人物姿势,或是《逼真百表情》(《生写百面相》)小册子中的脸部表情,完全可以证明此事。最初之时,国芳与国贞都绘制役者似颜绘,却未获好评,于是国芳只好转向《水浒传》人物等其他方面,从今日的角度看来,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国贞的题材几乎不出役者及美人,国芳的范围则十分广泛,包括山水、花鸟、武者,以及美人、役者绘等。我曾在《浮世绘的山水画及江户名胜》一文中,讨论一些国芳之事,这里则提出刚发表的西方艺术杂志中,法国人米隆[23]的论述。
歌川国芳(生于宽政九年[24],卒于文久元年[25]) 优于国贞,这是一个显然的事实。国芳描绘的风 景画充满活力,部分作品确实是此类型中的逸品, 也是浮世绘版画中最伟大的作品。方才欣赏拉奥 特(Rouart)收藏的《东都名所·御厩川岸骤雨 图》,前方行人打着大雨伞,与对岸的远景对峙, 既新颖又奇特。尤其是以薄墨将远景的大雨画成 一片烟雾的模样,实在教人惊奇。韦华(HenriVever)收藏的一幅版画也十分美妙。图中小船载 着两名女子,立于后方的船夫姿势丝毫没有不自 然之处。从粗犷的方形桥柱之间,眺望小岛与水色。这是日本最美的风景。(译者认为这是描绘永代桥下猪牙船的《东都名所佃岛》。)雪中的光景也值得大为赞许。在丝毫不曾减弱的纷飞大雪中,山峦与山脚下的海边村落一起被雪淹没,天地寂然之际,圣僧日莲上人[26]在暴雪之中,弯着身子,在山路上辛苦地踽踽而行图即是如此。(译者云,此为《日莲上人一代记》八连幅中,佐渡岛的图。)除了上述这些例外的逸品,我认为浮世绘艺术之所以奄奄一息,而且轻易面临死期,完全是出于这些例外的杰作之故。
歌川国芳《东都名所·御厩川岸骤雨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