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全书》是大半根据《永乐大典》集出来的。《永乐大典》的收集法乱七八糟,什么书都收在里面,戏也有,词曲也有,小学也有。他的收集法,是按韵排列的。譬如这部戏曲是“微”韵,就收入“微”韵里。可是到了清朝,那些学者的大臣,学者的皇帝,带上了道学家的幌子,把《永乐大典》中保存的许多有用的书,都去掉了。自此用道学家的眼光收书,门类未免太狭。二、因人废言。用道学家的眼光收书,常常因人的关系,去掉许多有用的书。比方明朝的严嵩,是当初很有名的文学家,诗文词赋,都占极高的地位,可是在道学家的眼光看来,他是一个大奸臣,因此《四库全书》中,便不收他的东西。又如姚广孝,是永乐皇帝——明成祖的功臣。他是一个和尚,诗文都好,但是因为帮永乐篡位,所以他的作品也不被收。又像明末清初的吴梅村等,都是了不得的人才,三百年来,他的文字要占极高的地位。不过因为他在明朝做了官,又在清朝做官,便叫贰臣。他的作品,也就不能存在。三、因辞废言。用道学家的眼光收书,对于人往往有成见。其实这是很可笑的。往往因文字上忌讳的缘故,把他的作品去掉,这是很不对的。
譬如用国民党的眼光去排斥书,是有成见的;用共产党的眼光排斥书,也是有成见的。同为某种事实而排斥某种书,都是讲不过去的。《四库全书》中有许多书不予收入,而且另外刊入《禁书目录》。有些明朝末叶的书,有诋毁清朝的,都在销毁之列。因此用道学家的眼光收书,是很不对的。四、门户之见太深。门户之见,道学家最免不掉。程朱之学与陆王之学,是互相排斥的,两者便格格不入。所以程、朱的一流对于王学,每认为异端,拒而不收;王阳明的东西尚不肯收,那么等而下之,自然不必说了。王派对于朱学,也积口诋毁。至于佛家、道家,也在排斥之列。《四库全书》关于道家的书,完全没有放进去。在中国,这学派门户之见实在很多。总而言之,门类太窄,因人废言,因辞废言,或者为了学派门户的成见,以批评人的眼光抹煞他的书,就冤抑了许多有价值的书。如果在一百余年以前,他们的眼光能放得大些,不要说把销毁的书保留起来,如能将禁书收进去,也可为我们保留了不少的材料。在那个时候,没有遭大乱,太平天国的乱事没有起,圆明园也没有烧毁,假如能放大眼光,是何等的好。可是因为中了这种种的毒,所以永远办不到。
今天我讲的,是第三种方法。这个方法,还没有相当的名字,我叫他杂货店的收书法。明白地说,就是无书不收的收书法。不论甚么东西,只要是书,就一律都要。这个办法,并不是杜撰的。上次顾颉刚先生代表广州中山大学,拿了几万块钱出来收书,就是这样办法。人家笑话他,他还刊了一本小册子说明他的方法。这书,王先生也许看见过。他到杭州、上海、苏州等处,到了一处,就通知旧书铺,叫他把所有的书统统开个单子,就尽量的收下来,什么《三字经》、《千字文》、医书,和从前的朱卷,都要。秀才的八股卷子也要,账簿也要,老太太写得不通的信稿子也要,小热昏、滩簧、算命书、看相书,甚至人家的押契,女儿的礼单,和丧事人家账房先生所开的单子(如杠夫多少,旗伞多少,如何排场等)的东西都要。摊头上印得很恶劣的唱本、画册,一应都收了来。人家以为宝贝的书,他却不收。
他怕人家不了解,印了一个册子去说明,可是人家总当他是外行,是大傻子,被人笑煞。不过我今天同诸位谈谈,收集旧书,这个方法最好。他的好处在哪里呢?一、把收书的范围扩大,所谓无所不收。不管他是古,是今;是好版本,是坏版本;有价值,没有价值,统统收来,材料非常丰富。二、可免得自己来去取。不懂得书,要去选择,是多么麻烦的事。照这样子的收书,不管他阿猫阿狗,有价值,没有价值,一概都要。如果用主观来去取书、选择书,还是免不掉用新的道学家的眼光来替代老的道学家的眼光,是最不妥当的事。三、保存无数的史料。比方人家大出丧,这个出丧单子,好像没有用处,但是你如果保存起来,也有不少的用途,可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很好的记载。像虞洽卿先生的夫人死了,就有大规模的出丧,仪仗很盛。那时人家只看见了这样的出丧,却没有人去照相,去详细记载。
如果找到了虞先生的账房先生,要了那张单子,就知道他们这次出丧多少排场,多少费用,给社会学者留下很好的材料。将来的人,也可以知道在中华民国十七年○月○日,上海○○人家,还有这样的大出丧。这种史料,是再好不过的。四、所花费少而所收多。譬如八股文,现在看来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简直和破纸一样,可以称斤的卖去;可是八股文这种东西在中国五百年的历史上向来占极重要的地位。几百万最高的阶级——所谓第一类人才的知识阶级,把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里面。我们想想,这与五百年来学者极有关系的东西,是不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材料;而且这个东西,再过十年八年,也许要没有了。现在费很少的钱,把他收了,将来价格一贵,就可不收。而且还可以一集、二集的印出来卖钱,甚么成化啊,弘治啊,嘉靖啊,式式都有。到没有的时候,也许会利市三倍呢!五、偶然发现极好的材料。这种称斤的东西,里面常有不少的好材料。如果在几十斤、几百斤破烂东西中,得到了一本好材料,所花费的钱,已经很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