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五)先生告诉我说,众位在这里研究图书馆学,每星期请专家来讲演。我这个人,可以说是不名一家。白话文是大家做的,不能说专家;整理国故,实在说不上家。所以我今天来讲,并不是以专家的资格。并且我今天所讲的,是书的问题。书这样东西,没有人可以说是专家的;图书馆范围非常广博,尤其更不配说专家。我家里书很多,可是乱七八糟,没有方法去整理。当我要书的时候,我写信去说:我要的书是在进门左手第三行第三格。我的书只是凭记忆所及,胡乱的放着。但是近来几次的搬家,这个进门左手第几行第几格的方法,已经不适用了。现在我的书,有的在北平,有的在上海,有的在箱子里,有的在书架上。将来生活安定了,把所有的书集在一处布置起来,还须请众位替我帮忙整理。因为我是完全不懂方法的。
近来我在国内国外走走,同一些中国图书馆家谈谈,每每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学图书馆的人很多,但是懂得书的人很少。学图书馆的人,学了分类、管理就够了,于是大家研究分类,你有一个新的分类法,他有一个新的分类法。其实这个东西是不很重要的,尤其是小规模的图书馆。在小图书馆里,不得已的时候,只须用两种方法来分类:一是人名,一是书名,就够了。图书馆的中心问题,是要懂得书。图书馆学中的检字方法、分类方法、管理方法,比较起来是很容易的,一个星期学,几个星期练习,就可以毕业。但是必定要懂得书,才可以说是图书馆专家。
叫花子耍猴子,有了猴子,才可以耍;舞棍,有了棍,才可以舞。分类法的本身是很抽象的,书很少,自然没有地方逞本事;有了书,也要知道他的内容。这本Pasteur(巴斯德)的传,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是化学家呢,还是生物学家,医学或卫生学家,就彷徨无措。无论你的方法是如何周全精密,不懂得内容,是无从分类起的。图书馆学者,学了一个星期,实习了几个星期,这不过是门径。如果要把他做终身的事业,就要懂得书,懂得书,才可以买书、收书、鉴定书、类分书。众位将来去到各地服务的时候,我要提出一个警告,就是但懂得方法而不懂得书,是没有用的。你们的地位,只能做馆员,而不能做馆长的。
今天我所讲的,是怎样去收集书。收书是图书馆很重要的事。可是要收的,实在不少,有旧书,有新书,有外国书,有中国书。外国书自然是要懂得外国文字的人,才有收的方法。如果不懂得外国文字,便是讲也没有用处的。要懂书,有三个重要的办法:一、爱书。把书当做心爱的东西,和守财奴爱钱一样。二、读书。时时刻刻的读,继续不断的读,唯有读书才能懂书。最低的限度也要常常去看。三、多开生路。生路多了,自然会活泛。因此,外国语不能不懂,一日语,二英语,三法语,四德语,五俄语,能多懂了一种,便多了一种的好处。生路开的多了,才能讲收书,无论新的、旧的,中国的、外国的,都得知道他的内容,这样便是分类也有了办法。
我今天的题目是《中国书的收集法》。吴稚晖先生这几年来常说:中国的线装书,都应该丢到毛厕里去。这句话在精神上是很可赞成的。因为在现在的中国,的确该提倡些物质文明,无用的书可以丢掉,但是他安顿线装书的法子,实在不好。毛厕不是摆书的好地方,而且太不卫生。所以我提议把线装书一齐收集起来,放到图书馆去,所谓束之高阁。整理好了,备而不用,随时由专门学者去研究参考。那么中国书当如何收集呢?从前收集中国书,最容易犯两个大毛病:一是古董家的收集法,一是理学家的收集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