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指导
这篇小说写作于1932年,当时的政治形势非常复杂,一方面是国民党严酷的政治压迫,文网甚密,此前不久,左联五烈士被杀;另一方面,当时左联宗派主义盛行,郁达夫受到排挤。在两方面的压力下,郁达夫心生退隐之情,这篇小说就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写成的。作品用一个隐居乡间的名医,曲折地表达了郁达夫当时的心态。
一夜北风,院子里的松泥地上,已结成了一层短短的霜柱,积水缸里,也有几丝冰骨凝成了。从长年漂泊的倦旅归来,昨晚上总算在他儿时起居惯的屋栋底下,享受了一夜安眠的文朴,从楼上起身下来,踏出客堂门,上院子里去一看,陡然间却感到了一身寒冷。
“这一区江滨的水国,究竟要比半海洋性的上海冷些。”
瞪目呆看着晴空里的阳光,正在这样凝想着的时候,从厨下刚走出到客堂里来的他那年老的娘,却忽而大声地警告他说:
“朴,一清早起来,就站在院子里去干什么?今天可冷得很哩!快进来,别遭了凉!”
文朴听了她这仍旧是同二十几年前一样的告诫小孩子似的口吻,心里头便突然间起了一种极微细的感触,这正是有些甜也有些苦的感触。眼角上虽渐渐带着了潮热,但面上却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了一脸微笑,他只好回转身来,文不对题的对他娘说:
“娘!我今天去就是,上东梓关徐竹园先生那里去看一看来就是,省得您老人家那么的为我担心。”
“自然啦,他的治吐血病是最灵也没有的,包管你服几帖药就能痊愈。那两张钞票,你总收藏好了吧?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哪里会得不够呢。我自己还有着,您放心好了,我吃过早饭,就上轮船局去。”
郁达夫小说的主人公多是体弱多病,病在这篇小说有两层隐喻:一是以“病”暗示游子在外的困顿;二是在外漂泊的“病”,只有安宁的乡间才是疗救的地方。
“早班轮船怕没有这么早。你先进来吃点点心,回头等早午饭烧好,吃了再去,也还来得及哩。你脸洗过了没有?”
洗了一洗手脸,吃一碗开水冲蛋,上各处儿时走惯的地方去走了一圈回来,文朴的娘已经摆好了四碗蔬菜,在等他吃早午饭了。短促的冬日,在白天的时候也实在真短不过。文朴满以为还是早晨的此刻,可是一坐下来吃饭,太阳却早已经晒到了那间朝南的客室的桌前,看起来大约总也约莫有了十点多钟的样子了。早班轮船是早晨七点从杭州开来的,到埠总在十一点左右,所以文朴的这一顿早午饭,自然是不能吃得十分从容。倒是在上座和他对酌的他那年老的娘,看他吃得太快了,就又宽慰他说:
“吃得这么快干什么?早班轮船赶不着,晚班的总赶得上的,当心别噎嗝起来!”依旧是同二十几年前对小孩子说话似的那一种口吻。
刚吃完饭,擦了擦脸,文朴想站起来走了,他娘却又对他叮嘱着说:
“我们和徐竹园先生,也是世交,用不着客气的。你虽则不认得他,可是到了那里,今天你就可以服一帖药,就在徐先生的春和堂里配好,托徐先生家里的人代你煎煎就对……”
“好,好,我晓得的。娘,您慢用吧,我要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轮船报到的汽笛声,也远远地从江面上传了过来。
郁达夫虽想实现隐居乡间的安宁梦想,但乡间对他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现实的乡间,他还是难以立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