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回之后,两人又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时时来往了。可是一则因为我的疏懒无聊,二则因为他跑来跑去的教书忙,这一两年间,和他聚谈时候也并不多。今年的暑假后,他于去北平之先曾大宴了三日客。头一天喝酒的时候,我和董任坚先生都在那里。董先生也是当时杭府中学的旧同学之一,席间我们也曾谈到了当时的杭州。在他遇难之前,从北平飞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也偶然的,真真是偶然的,闯到了他的寓里。
那一天晚上,因为有许多朋友会聚在那里的缘故,谈谈说说,竟说到了十二点过。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第二天晚上的后会才兹分散。但第二天我没有去,于是就永久失去了见他的机会了,因为他的灵柩到上海的时候是已经殓好了来的。
文人之中,有两种人最可以羡慕。一种是像高尔基一样,活到了六七十岁,而能写许多有声有色的回忆文的老寿星,其他的一种是如叶赛宁一样的光芒还没有吐尽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写许多文学史上所不载的文坛起伏的经历,他个人就是一部纵的文学史。后者则可以要求每个同时代的文人都写一篇吊他哀他或评他骂他的文字,而成一部横的放大的文苑传。
用达观寄予沉痛。生死谁也无可奈何,但曾经有过创造的生命,历史上依然有他生命的痕迹。
现在志摩是死了,但是他的诗文是不死的,他的音容状貌可也是不死的,除非要等到认识他的人老老少少一个个都死完的时候为止。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附记
上面的一篇回忆写完之后,我想想,想想,又在陈先生代做的挽联里加入了一点事实,缀成了下面的四十二字:
三卷新诗,廿年旧友,与君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美文解读
对于逝者的悼念文,最容易陷入客套中,既看不出逝者的面目,也琢磨不出悼念者对逝者究竟是何态度。郁达夫的《志摩在回忆里》除去陈言套语,让读者非常清晰地看出志摩的为人和性情,也看出对好友的痛惜之情。文章先从少年时代的志摩写起,让人看到,志摩活泼开朗的性格是本自天性,后来虽然经过社会经历的磨练,但本性依然不改。通过志摩对大诗人泰戈尔的同情,从侧面反映出志摩当时在中国的处境。因为志摩的诗文创作也如泰戈尔一般,被新兴力量批评。最后将志摩和叶赛宁相类比,以达观寄予悲惜沉痛,更让人对志摩的英年早逝叹息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