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战争车战的兴起可以追溯到殷代,经过殷周时期千余年的发展演变,战国时期战车的种类、编制、装备、战术等方面已发生了深刻的变革。然而,由于岁月的流逝和先前实物资料的渐渐湮没,人们对于这一时期车战问题的研究只好徘徊在故纸堆中,有史学家推断:“战车自秦代已退出历史舞台,被骑兵所替代。”秦俑二号坑大型车阵的发现,首次向世人展示了古代战车编制、装备、战术方面丰富的实物资料。它使古代车战史的研究者和史学家,不得不重新校正自己以往的观点和理论依据。庞大的战车阵容同样告诉人们,秦代的战车特别是像坑中这一类型的轻车,并没有因战争的发展和战术的变化而衰退,相反这种轻型战车呈现出稳定发展的趋势,并渐已发展为一个独立的兵种。它和骑兵、弩兵等精锐兵种处在同样的重要位置,在战场上发挥着其他兵种无法替代的作用,并在战争的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千戈撞击、人仰马翻的活剧。
二号坑出土的轻车驭手俑与车士俑
随着历史的演进、社会经济形态的变革、战争规模的扩大与战况空前的惨烈,战车本身也一次次受到时局的冲击,以致最后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和地位。据考古学家王学理的研究,这种因冲击而引起的大变革,主要归于两次大的战争:第一次是公元前707年,在周、郑濡葛之战中,郑国子元为“鱼丽之阵”[3]。其法是“先偏后伍,伍承弥缝”,即把步卒配置在战车的两侧和后方,使车、步协同,发挥各自作用,从而改变了过去那种战车同步卒一线配置的传统队形。这是中国车战历史上发生的第一次大的变革。随后的战争实践经验,使战争指挥者越来越体会到“卒乘辑睦”关系的重要作用。100多年后的公元前541年,晋国魏舒在对狄人的作战中“毁车以为行”,干脆把车兵的行军队形改成兵步的战斗队形,这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一次步兵对车兵的革命。
正当庞大勇猛的步兵部队成为战场主力,而古老笨拙的战车甲士被轰下战争舞台的时候,一支曾与步兵配合作战的车兵却又从中诞生了,这就是在脱离步兵之后也能够单独作战的战车部队,即是在战国后期出现的轻车兵。它一改过去那种车对车的冲刺战法,在多兵种的协同作战中,巧妙而艺术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制敌特点。这个特点首先表现在驰敌致师的战术之中,当战争的双方在战场上列阵之后,先以勇力之士到阵前挑战,接下来才是双方军队的大决战。春秋战国期间,当双方列阵之后,便捷轻锐的轻车则担任了冲击敌阵的这一角色。《吴子·应变》谈到的“谷战之法”,就是在两边高山、中为狭地,突然遇到敌人的情况下,隐蔽的车辆在山中迅猛冲出攻入敌阵,使敌军造成混乱和溃败。
由于战车的冲击力大、速度快,成为攻击敌人阵地的重要力量。但因受到山地、谷地等狭隘地形的限制,而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其战斗作用,只有在平原广阔的地带和选择最佳的出击时机,战车的威力才能得到有效的显示。当单纯的车战被淘汰之后,在多兵种的运用上,作为一种战斗手段,战车仍然保留着它重要的地位。正因为如此,著名军事家孙膑才指出:“因地之利,用八阵之宜……易之多其车,险则多其骑,厄则多其弩。”就当时的战争情形而言,在平坦地形上作战,一辆车可以抵挡住80名步兵或者10个骑兵。但在险阻地带,它的威力只能发挥一半,甚至连一半也难以发挥。
西周战车——根据陕西长安张家坡西周早期第二号车马坑出土的二号车复原
秦国车兵模拟图
从历史上著名的避实捣虚“围魏救赵”的桂陵之战中可以看到,田忌、孙膑派轻车奔驰大梁,创造了战车突袭的有名战例。这个战例除了告诉人们田、孙两人具有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外,还宣告了一个轻车驰援,可以千里而赴的事实。这个事实给军事家的启示是:轻车可以突然袭击敌人不备或出没不定地骚扰敌人,并起到转移对方目标、动摇军心的作用。当两军激战时,面对敌人的进攻,弩射又遏制无效,处于劣势的一方就需以最快的速度把战车联结起来成为“车宫”,组成一个“当垒”的屏障。一旦屏障形成,指挥者就立即命令隐蔽在车后的弓弩手从缝隙中射击来犯之敌。这样既减少了伤亡,又增加了武器的有效杀伤力。当然,这种能够形成屏障的车多属笨重的“守车”,而在战场双方局势变化多端的情况下,为了应急,轻车更能发挥灵活机动的防御作用。
从秦俑坑出土的战车可以看出,战车的种类,无论是用作指挥、轻锐致师、补阙、随同战骑等等,都只是形制上的区别,仅因用途和装备的不同定名而已,并没有改变作为战斗用车的这一根本性质。可以说,此时的战车已非昔日殷周时代的模式,而是轻车兵正处于成熟阶段的显示,它标志着在旧的车战方式衰落之际,随着步兵与骑兵的兴起,一个轻车兵、步兵和锐骑等多兵种配合的作战方式已经形成。从秦始皇兵马俑坑排列的兵阵来看,秦俑一号坑的军阵是以步兵为主、战车穿插排列的方式做兵力部署,其协调车、步关系的做法,就是古代兵法中“鱼丽之阵”变化了的形式。尽管战车有左右和前后的双车编组之别,但总体上是车的前后及两侧都有步兵俑队列。这种编组,既有“鱼丽之阵”的车、步协同的宽大界面,又突破了在二线或三线的兵力配置,从而出现了强大的纵深,形成了“本甲[4]不断”的雄壮气势,正是由于步兵和骑兵跻身于战场并日益显示出强大的优越性,才使那动辄千百乘、大排面密集的车阵战,在中华大地上叱咤风云地度过了十多个世纪之后,不得不相形见绌地退出历史舞台,渐渐在战场上消逝。而另一种新锐部队——骑兵,开始大规模地驰骋疆场,并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
注释:
[1]伍,古代步兵的编制单位名,五人构成一伍。五乘为三伍,是说一乘有车兵三人,五乘共十五人,改编为步兵三个伍。
[3]鱼丽一词始见于《诗·小雅·鱼丽》:“鱼丽于罶,鲿鲨。”丽在这里当训为离,离同罹;罶即筍,捕鱼的工具。鱼丽之阵是把步卒比喻为鱼,两车的间隙比喻为罶,说步卒在车缝之间紧紧掩护两车的侧翼,如同鱼儿被关在狭窄的罶中一样。
[4]本甲:古人常以剑比喻军阵。锋为剑末,本为剑之后部,故前锋部队称“末甲”,而紧跟其后的部队称“本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