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是个无用的人,罢免之后,也就完了。此后十年之中,就变做曹爽和司马懿的争夺。其初政权在曹爽手里。司马懿本来是太尉,曹爽等却把他转作太傅,表面上是尊重他,算他皇帝的师傅,实际上却夺掉他的兵权。司马懿便诈病,睡在家里不出来。到齐王即位后十年,曹爽跟随着他出去谒陵,司马懿却突然起来,运动了京城里的军队,把城门关起来,要免掉曹爽的官,勒令他以侯还第。大司农桓范,是曹爽的一党,便诈传太后的命令,赚开了城门,逃到曹爽处。魏朝是建都在洛阳的,桓范劝曹爽把齐王搬到许昌,调外面的兵来,和司马懿作战。大司农是当时管财政的官,所以桓范说:“大司农的印在我手里,粮饷是没有问题的。”曹爽却不肯听,接受了司马懿的条件,免官还第。司马懿却说黄门张当,曾将选择的才人(皇帝的妾的称号)给与曹爽,怕他还有别种情弊,便将张当捉来拷问。张当承认了和曹爽图谋造反。于是把曹爽、桓范、张当和曹爽的许多党羽都杀掉。
这一件事情的真相,我们现在无从知之。所可猜测的,则司马懿卧病十年,忽然而起,京城里的军队,就会听他调度,可见他平时必和军队预有勾结。曹爽在名义上是大将军,军队都应服从他的命令的;他的兄弟曹羲是中领军,曹训是武卫将军,亦都是兵权在手的人;一旦有事,军队反而都为敌人所用,他们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曹爽所用的,都是当时的名士。据《三国志》零头碎角的材料看起来,他们是颇有意于改良政事,厘定制度的,实可称之为文治派。文治派对于军队,自然不如武人接近的,要利用军队,自亦不如武人的灵活,曹爽和司马懿成败的关键,大概在此。从此以后,魏朝就文治派没落,只剩武人得势了。
在魏明帝时候,司马懿就带了军队,在关中方面和诸葛亮作战的,所以西方的军队,对他没有问题。东方的军队,就不服他了。齐王十二年,都督扬州诸军事王凌阴谋反对他,事机不密,为司马懿所知,出其不意地去攻击他。王凌措手不及,只得出迎。司马懿把他送回洛阳,王凌在路上服毒自杀。
这一年,司马懿死了,他的儿子司马师继居其任。到齐王的十五年,中书令李丰,皇后的父亲张缉,又密谋废掉司马师,用曹爽的姑表弟兄夏侯玄代他。又因事机泄漏,都给司马师杀了。司马师就废掉齐王,而立了魏文帝的曾孙高贵乡公髦。明年,扬州都督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声讨司马师。司马师自发大兵,和他相持。因兵力不敌,毌丘俭败逃,死在路上,文钦逃到吴国。这一次战事初起,司马师新割了眼上的一个瘤,创痛正甚,因为关系重大,不得已勉强自己带兵出去。战胜之后,回到许昌就死了。他的兄弟司马昭继居其位。
再过了两年,扬州刺史诸葛诞又起兵讨伐司马昭。这一次,诸葛诞知道司马昭的兵力是不容易力战取胜的,所以连结东吴,取着一个守势。东吴发了兵和文钦一起去帮助他,又另行发兵以为救应。攻者不足,守者有余,况且还有了外援。倘使不能扑灭他,倒也是一个大患。司马昭乃又费了极大的兵力,把他围困起来。又分兵堵住了吴国的救兵。靠着兵力的雄厚,居然把诸葛诞和文钦又打平。从此以后,魏国的武人,再没有人能和司马氏反对了。
五年之后,高贵乡公自己带着手下的卫兵去攻击司马昭。那自然是以卵击石,万无侥幸之理。其结果,高贵乡公给司马昭手下一个唤做成济的人刺死。司马昭另立了燕王宇的儿子陈留王奂,自然是有名无实的了。于是司马昭要想篡位。要想篡位,当然先要立些功劳,蜀汉就因此灭亡。然而司马昭也没来得及做皇帝,篡位自立是他儿子司马炎,就是晋武帝手里的事了。
《晋书·宣帝(宣帝即司马懿)纪》说:晋朝的明帝,曾经问王导:“晋朝是怎样得天下的?”王导乃历述司马懿的事情,和司马昭弒高贵乡公之事。明帝羞得把脸伏在**道:“照你的话,晋朝的基业哪得长久?”可见司马懿的深谋秘计,还有许多后来人不知道的,王导离魏末时代近,所以所知的较多了。而且他很为暴虐,他的政敌被杀的,都是夷及三族,连已经出嫁的女儿,亦不得免。所以做《晋书》的人,也说他猜忌残忍。他一生用尽了深刻的心计,暴虐的手段,全是为一个人的地位起见,丝毫没有魏武帝那种匡扶汉室、平定天下的意思了。封建时代的道德,是公忠,是正直,是勇敢,是牺牲一己以利天下,司马懿却件件和他相反。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也都是这一路人。这一种人成功,封建时代的道德就澌灭以尽了。然而专靠斗力,究竟是不行的。互相争斗的结果,到底是运用阴谋的人易于得胜。所以封建制度的腐败和衰亡,也可以说是封建制度本身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