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和羌人的交涉,起于武帝时。这时候,匈奴还据着河西。和羌人所据的湟中,只隔着一支祁连山脉;武帝防它互相交通,派兵击破羌人,置个护羌校尉统领它。羌人就弃了湟水,西依西海(青海)、盐池(在青海西南)。王莽时,羌人献西海之地,王莽拿来置了一个西海郡,莽末内乱,羌人就乘此侵入中国。后汉时羌人一支占据河北大允谷和大小榆中一带(在如今平番导河一带)。颇为边患,和帝时,才把它打破,重置了西海郡;而且夹着黄河,开列屯田。从此从大小榆谷到西海,无复羌寇。然而降羌散布郡县的很多。在安定、北地、上郡的,谓之东羌。在陇西、汉阳、金城的,谓之西羌。中国的吏民豪右,都不免“侵役”它。一〇七年,罢西域都护和校尉,发羌人去迎接它。羌人颇有逃散的,郡县到处“邀截”,又不免骚扰。于是各处羌众,同时惊溃。“东寇三辅,南略益州”。凉州的守令,都是内地人,见羌势已盛,无心战守,都把郡县迁徙到内地来;百姓有不愿意迁徙的,就强迫“发遣”,死亡流离,也不知多少。直到一〇八年,才把三辅肃清,凉州还没有平定,而军费已用掉二百四十亿。到顺帝时,凉州也算平定了,才把内徙的州县,依旧回复。不多时,羌人又叛。用兵十余年,又花掉八十多亿的军费。到桓帝即位,才用段颎做校尉,去讨叛羌,这个段颎,是以杀戮为主义的。他说:“昔先零作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梗,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蛇虺于室内也。臣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于是从一五九年起,至一六九年止,用兵凡十一年。把西羌直追到河首积石山,东羌蹙到西县(如今甘肃的秦安县)山中,差不多全行杀尽。这历年的羌乱,才算靠兵力镇定(羌乱的详细,可参看《后汉书·本传》,和任尚、虞诩、段颎、皇甫规、张奂等传)。
后汉的羌人,并不算什么大敌,他的人数,究竟也并不算多,然而乱事的蔓延,军费的浩大,至于如此。就可见得当时军力的衰弱,政治的腐败。这件事情,和清朝川楚教匪之乱,极其相像。军费自然十之七八,都是用在不正当的方面的。却是(一)凉州一隅,因此而兵力独厚;(二)其人民流离迁徙之后,无以为生,也都养成一个好乱的性质,就替国家种下一个乱源。
政治腐败,它的影响,决不会但及于凉州一隅的。咱们现在,要晓得后汉时代社会的情形,且引几段后汉人的著述来看看。
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论衡·务本篇》)
王侯贵戚豪富,举骄奢以作**巧,高负千万,不肯偿债;小民守门号呼,曾无怵惕惭怍哀矜之意。(同上《断讼篇》)
使饿狼守苞厨,饥虎牧牢豕,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奇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妓乐,列乎深堂。(《昌言·理乱篇》)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势弱力少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困不敢自理。(同上《损益篇》)
这种情形,说来真令人“刿心怵目”。却是为什么弄到如此?这是由于汉朝时候的社会,本不及后世的平等。它的原因,是由于(一)政治上阶级的不平,(二)经济上分配的不平。这种不平等的社会,倘使政治清明,也还可以敷衍目前,为“非根本的救济”;却是后汉时代,掌握政柄的不是宦官就是外戚,外戚是纨绔子弟,是些无知无识的人,宦官更不必说。他们既执掌政权,所用的自然都是他们一流人,这一班人布满天下,政治自然没有清明的希望。要晓得黑暗的政治,总是拣着地方上愚弱的人欺的,总是和地方上强有力的人,互相结托的。所以中央的政治一不清明,各处郡县都遍布了贪墨的官;各处郡县都遍布了贪墨的官,各处的土豪,就都得法起来。那么,真不啻布百万虎狼于民间了。灵帝开西邸卖官,剌史守令,各有价目。尤其是直接败坏吏治的一件事情。
所以张角一呼,而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人,同时响应。张角是巨鹿人,他自创一种妖教,名为“太平道”,分遣弟子“诳诱四方”,十余年间,众至数十万,他把这些人分做许多“方”,大方万余人,小者敷千。暗约一八四年灵帝中平元年三月五日同时起事。还没有到期,给自己同党的人告发了,张角就“驰敕诸方,一时俱起”,中外大震。这种初起的草寇,论兵力,究竟是不济事的。灵帝派皇甫嵩、朱儁等去讨伐,总算不多时就戡定了。然而从此之后,到处寇盗蜂起,都以“黄巾”为号。张角的兵,都是把黄布包着头的,所以人家称他为黄巾。郡县竟不能镇定。因为到处寇盗蜂起之故,把州刺史改做州牧,于是外权大重,就成为分裂的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