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注引《曹瞒传》说:魏武帝派华歆带兵进宫去收捕伏皇后。皇后关了门,躲在墙壁里。华歆打坏了门,把墙壁也毁掉,将皇后牵了出来。这时候,献帝正和御史大夫郗虑同坐。皇后走过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道:“你不能救活我了么?”献帝说:“我的性命,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对郗虑说:“郗公!天下有这样的事么?”这些话,一望而知其是附会之谈,做《后汉书》的人,却把它采入《伏皇后本纪》里。于是后来的人,以为它见在正史上,一定是可靠的,编纂历史的人,也都采取它,犹成为众所共信的事了。《曹瞒传》又说,伏完和他的宗族,死的有好几百个人。其实伏完是死在建安十四年的,离这时候已有五年了。即此一端,亦见得《曹瞒传》的不足信。
所以我说伏皇后的被杀,是一定另有政治上的阴谋的,不过其真相不传于后罢了。假定伏皇后的被杀,是别有阴谋,则魏武帝一身,既然关系大局的安危,自不得不为大局之故而将她扑灭。这正和带兵的不能因军中有一群人反对他而即去职,或自杀,置军队的安危于不顾一样。老实说:立君本来是为民的。如其本来的君主,因种种原因不能保护国家和人民,而另有一个能够如此,则废掉他而自立,原不算错,而且是合理的,因为这正是合于大多数人的幸福的呀!然而魏武帝当日,还始终不肯废汉自立,这又可见得他濡染于封建时代的道德很深,他对于汉朝,已经是过当的了。
后人诬枉魏武帝要篡汉的,是因为下列这几件不正确的记载:
其(一)《三国志·荀彧传》说:建安十七年,董昭等说魏武帝应该进爵为公,把这件事情和荀彧商量,荀彧说:“魏武帝本来是兴起义兵,以匡辅汉朝的,不宜如此。”魏武帝因此心不能平,荀彧就忧愁而死。荀彧死的明年,就是建安十八年,魏武帝就进爵为魏公了。这话也明是附会。魏武帝真要篡汉,怕荀彧什么?况且进爵为魏公,和篡汉有什么关系?他后来不还进爵为魏王么?
其(二)是建安二十四年,孙权要袭取荆州,《三国志》注引《魏略》说:他上书称臣,而且称说天命,说魏武帝该做皇帝。魏武帝把信给大家看,说“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踞是放肆的行为。魏武帝比孙权,自然辈行在先,所以称他为是儿,就是说这个小孩子。炉火上是危险之处。他说:这个小孩子,要使得我放肆了而住在危险之处,这明明是不肯做皇帝的意思。《三国志》注又引《魏氏春秋》说:夏侯惇对魏武帝说:“从古以来,能够为民除害,为人民所归向的,就是人民之主。您的功劳和徳行都很大,该做皇帝,又有什么疑心呢?”魏武帝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这正和他建安十五年的令引齐桓公、晋文公,周文王来比喻自己是一样,正见得他不肯篡汉。后来读史的人,反说他是开示他的儿子,使他篡汉,岂非梦呓?篡汉本来算不得什么罪名,前文业经说过了。
然而始终执守臣节,不肯篡汉,却不能不说是一种道徳。因为不论哪一种社会,总有一种道德条件,规定了各人所当守的分位的。这种条件合理与否,是一件事,人能遵守这条件与否,又是一件事。不论道德条件如何陈旧,如何不合理,遵守它的人,总是富于社会性的。所以遵守旧道德条件的人,我们只能说他知识不足,不能说他这个人不好。因为道德的本质,总是一样的呀!魏武帝的不肯有失臣节,我们看他己亥令之所言,勤勤恳恳,至于如此,就可见得他社会性的深厚了。
魏武帝的己亥令,还有可注意的两端:
其(一)是他怕兵多意盛,不敢多招兵,这正和后世的军阀务求扩充军队,以增长自己权力的相反。分裂时代的争斗,其祸源都是如此造成的。
其(二)他老老实实说:我现在不能离开兵权,怕因此而受祸,不得不为子孙之计。又老老实实承认:想使三个儿子受封,以为外援。这是历来的英雄,从没有如此坦白的。天下惟心地光明的人,说话能够坦白。遮遮掩掩,修饰得自己一无弊病的人,他的话就不可尽信了。现代的大人物,做自传的多了,我们正该用这种眼光去判别他。
《三国志·郭嘉传》说:嘉死之后,魏武帝去吊丧,异常哀痛,对荀攸等说:“你们诸位的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只有郭奉孝最小。我想天下平定之后,把事情交托给他,想不到他中年就死了。这真是命呀!”可见得他的本意,在于功成身退,后来不得抽身,实非初意,至于说他想做皇帝,或者想他的儿子做皇帝,那更是子虚乌有之谈了。人生在世,除掉极庸碌之辈,总有一个志愿。志愿而做到,就是成功,就是快乐。志愿而做不到,看似失败,然而自己的心力,业经尽了,也觉得无所愧怍,这也是快乐。志愿是各人不同的,似乎很难比较。然而其人物愈大,则其志愿愈大,其志愿愈大,则其为人的成分愈多,而自为的成分愈少,则是一定不移的。哪有盖世英雄,他的志愿,只为自己为子孙的道理?说这种话的人,正见得他自己是个小人,所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了。
封建时代,是有其黑暗面,也有其光明面的。其光明面安在呢?公忠体国的文臣,舍死忘生的武士,就是其代表。这两种美德,魏武帝和诸葛武侯,都是全备了的,他们都是文武全才。两汉之世,正是封建主义的尾声,得这两位大人物以结束封建时代,真是封建时代的光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