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帝引此两段故事,说:“我每读到这两种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从我的祖父以至于我,受汉朝皇帝的信任三代了,再加上我的儿子,就不止三代了,我何忍篡汉呢?我这些话,不但对诸位说,还对我的妻妾(魏武帝的妻,自然不会再嫁的,下文的话,实在是专对妾说的;不过一个字有时候不能成为一个词,就往往连用一个不相干的字。这一个字的意义,是当它没有的,不过取这一个音,以足成语调罢了。这一个例子,在古书中很多,古人谓之“足句”;“足”字也写作“挟”字。如《易经》上“润之以风雨”,雨可以润物,风是只会使物干燥的,这风字就等于有音而无义。就是其一个例子)说。我又对她们说:我死之后,你们都该再嫁,向他们传述我的心事,使人家都知道。虽然如此,要我放下兵权,回到武平国(武平是汉朝的县,就是现在河南的鹿邑县)去,却是势所不能的。一者怕离了兵权,被人谋害,要替自己的子孙打算;再者,我如其失败,国家也有危险的;所以我不能慕虚名而受实祸。从前朝廷封我三个儿子做侯,我都力辞不受,现在倒又想受了。并不是还要以此为荣,不过要自己的儿子多建立几个国家在外,为万安之计罢了。”
令文所说,大略是这样。西洋的学者说:“政治不是最好的事情。”因为政治本来是社会上有了矛盾然后才有的,所以政治家所对付的,全是些贪婪、强横、狡诈的人,毫无手段是不行的。一个大政治家往往是一时代大局安危之所系。因为政治总是把这一种势力去压服那一种势力的,这虽然不必是战争,其性质实和战争无异。
政治上的首领,就和军中的主将一般,失掉了他,阵容是会散乱,甚而至于要崩溃的。所以一个政治上的首领,往往是敌方危害的对象。魏武帝说:“我失败了,国家也要有危险。”这句话,是不能不承认其有真实性的。
有人说:既然如此,所谓政治,总不过是把这一种势力,去压服那一种势力罢了,和不参加政治斗争的人,根本没有关系,又何必去帮这一方面压那一方面呢?殊不知政治的斗争虽非人人所能直接参加,政治的好坏是人人要受其影响的,并不能置诸不管。而各个人,只要能明于政治的好坏,也并不要丢掉自己的事情去做政治工作,只要站在自己的本位上,对于当时的政治家,或者帮助,或者制裁,就很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了。因为政治看似另一件事情,实在是用社会的力量做基础,而多数人合计起来,其力量是非常伟大的。政治固然是两个阶级的斗争,然在一定时期内,总必有一个阶级,是代表国利民福的,我们于此,就不可漫无别白了。
政治上的斗争,既然和军队作战一般,则不但对于敌党的手段,有时是不得不然,即对于本党,亦是如此,因为要整顿阵容,就不能不把有害于团结的人除去,这正和军队里要讲军纪一样。所以政治家的功罪,只能问其根本上的主义如何,并不能摭拾着这一件事,或那一件事,用简单浅短的眼光去评论。譬如魏武帝的杀伏皇后,就是一个例子。这件事情,在建安十九年,据《三国志》说,是伏皇后曾写信给她的父亲伏完,说汉献帝因董承被杀,怨恨魏武帝,话说得很丑恶,这时候,这封信发觉了,所以魏武帝把伏皇后杀掉。
这句话很有可疑。凡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总是有人说好,有人说坏的,根本上没法子使个个人都说好,所以做大事业的人,总是把毁誉置诸度外的。魏武帝难道是怕人家谤毁的人?要是有一封信说他的坏话,就要发怒而杀人,那他生平,不知道要杀掉多少人才够。所以当时的伏皇后,必是另有什么政治上的阴谋的,断不会因一封信骂魏武帝而被杀。至于说汉献帝因董承被杀而怨恨魏武帝,则董承并不是公忠可靠的人,我业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