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你不要一味自责,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到了这一步。你也不要只想着别人了,也要想想你自己。老爷,你这半生有多少次起死回生,这一次你也不要灰心。凭你的本事,不愁不能东山再起。现在左大人还在福州,老爷何不亲赴一趟福州,请他老人家帮忙。”
胡雪岩连连摇头道:“大帅是主战之人,打仗最需要银子,我如今不能帮忙,反而去扰他心烦,何必自讨没趣?”
两人正在说话,门房来报,说段六爷求见。
段六自从走上正道后,如今在杭州、宁波都有自己的洋货栈,在杭州已颇有名气。但他不忘胡雪岩当年的教诲和提携之恩,每年端午、中秋、年关及胡老太太、胡雪岩的生日,他都要来祝贺。
胡雪岩吩咐快请,一会儿段六就进来了,他给胡雪岩和螺蛳太太见过了礼之后道:“这一阵我去了趟广州,刚刚回来。听说大先生遇到了点麻烦,怎么不向我的小店挪些银子应应急?我虽是小家小户,但十几万两还是能凑到的。回来后我把家里人骂了一通,他们说大先生没张口。一听这话我更生气,大先生是要强之人,怎么会轻易开口?再说怎么能等大先生开口,但凡有点良心,都应该把银子主动送来!”
胡雪岩拱手道:“老弟的情我领了。这怪不得他们,也幸亏没挪银子过来,挪多少都是打水漂。这次有人在背后算计,是要置我于死地。”
“大先生,我只问一句话,要多少银子您才能重新撑起来。”
“兄弟,多少银子也不成。贷出去的银子能追回十之二三就不错了。钱庄出了这样的事,但凡从阜康贷过银子的,只要存一点歪心思,你到哪里讨去?我屯的丝不用说,已赔进了几百万,就是典当,官家要是查封了抵账,十两银子的东西抵也不了三五两,再加上我雇的人捣鬼,最终也抵不了多少银子。将来能还清公私欠款,我就谢天谢地了。”
“大先生难道就真死心了?”
螺蛳夫人这时也劝道:“就是啊!刚才我也在劝,这大半辈子遇到了多少风浪,看着已经是绝路了,可最后还不是起死回生吗?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六爷,您要好好劝劝他。”
“不死心又能如何?这一生有两件大事成就了我,一是上海开禁,我比别人出手早,那时候都是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可现在大家都明白过来了,有几分利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二是大帅西征,我在上海办粮台,又是军火,又是药品,那是多大的生意!这更不可再有的。俗话说,做事得靠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这几条都没有,我靠什么东山再起?还有,我已经老了,人过六十,守成还勉强,要创业,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看胡雪岩意志如此,段六也不再相劝,他把螺蛳夫人叫到一边去,嘀嘀咕咕说了很久。等两人取得一致,段六回到座上,喝了口茶道:“大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该落井下石,可实在没办法,我挣点银子也不容易。”
据说段六有十五万两银子当初交给螺蛳夫人,原本是要人股分红的,可后来觉得分红的法子不牢靠,就改成生息。如今已过五年,本息应该二十几万两。这不是小数,所以他希望大先生念他创业不易,能够如数归还本银。实在没有银子,拿家里的东西抵也成。
胡雪岩听此大为惊讶,瞪眼去问螺蛳夫人,螺蛳夫人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扭过头去。看胡雪岩那么伤心,段六毕竟不忍,道:“大先生,等您东山再起了,这十几万银子我还交过来生息,就和您的银子一样。我的话您还信不过吗?”
这就有些奇怪了,胡雪岩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说不过去,要存银生息,他又何必交给螺蛳夫人?
“你们拿存单来我瞧瞧。”他说道。
“存单一时找不到了,过些天我仔细找找,一定能找到。不过,您看我是诈大先生钱财的人吗?那样,我还算是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