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外行瞧热闹,内行看门道。顺天府尹只为查对文煜的存款,但阎敬铭却立即从里面听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近年来多有公款存在阜康,或通过阜康汇解。如果阜康倒了,就有大量公款难以追回。所以他上奏朝廷,建议锁拿胡雪岩进京,以免他卷财逃走,并飞饬各有关省份立即查抄胡雪岩的典当、钱庄、丝栈等生意。
慈禧让军机们商议,新任军机与左宗棠没多大恩怨,说不上支持与反对,唯有翁同龢向来对左宗棠崇敬有加,因此极力反对。
“现在中法正在和谈,和谈还要靠打得好才能谈得拢。李少荃主和,左季高主战,这些事天下人尽知。而左季高之所以能战无不胜,除了前线将士用命,就是有胡雪岩筹饷购械。胡雪岩被称为财神,身家千余万,又是在商海中经过大浪之人,这次挤兑想必会应付过去。留得青山在,到时候左季高仍然有左膀右臂。假如此时锁拿胡雪岩,无异于落井下石,他不垮也得垮。他一垮,左季高就少了一条臂膀,到时候呼应不灵,谁来对付法夷?”
“翁师傅,您说的不免有些夸张吧?军队粮饷向来靠的是官款,朝廷有户部,各省有藩库,筹饷运粮,自有办法。”阎敬铭不以为然。
翁同龢在慈禧那有面子,而且与光绪更是情同父子,所以近年来他愈来愈敢表达自己的意见。
“话是不假,不过当年左季高西征,不知户部拨了多少银子?如果不是胡雪岩左右腾挪,新疆能否顺利收复也要另说。”
当年左宗棠西征,因为户部不实心筹粮饷的事弄得朝野尽知,因此倍受清流们的指斥。翁同龢如此说,无疑是揭户部的短。
“从前的事多说无益,户部如今出款向来是以大局为重,已不同于当年了。如果此次行动迟缓,库款打了水漂,到时太后追究下来,恐怕没人会站出来为王爷说话了。”
阎敬铭是理财高手,他把形势一说,真是天大窟窿,所以醇亲王决定采纳他的建议,尽速查封阜康钱庄、典当,至于捉拿胡雪岩进京,就暂时不必了。
未等朝廷的旨意到来,胡雪岩的各处产业都已经关闭了。因为钱庄的挤兑已无法应付,所以他在同一天向所有分号发出同时关闭的电报。老小姐的亲事就在一片惊慌中办完了,虽然排场依然不小,但大家都是心事重重,毫无喜庆可言。
办完喜事的当晚,德馨派人送了一封信给胡雪岩,信中言道一京中朋友来电,朝廷已发布上谕,勒令雪翁归还公私欠款,并附上谕全文:
本日军机处奉上谕:现在牟康商号闭歇,亏欠公款及各处存款,该商号江西候补道胡光墉着先革职,即着两江总督曾国荃饬提该员严行追究,勒令将各处款项赶紧逐一清理,倘敢延缓不交,即行从重治罪。
胡雪岩看完此信后呆坐在椅子上,好久没有说话。螺蛳夫人见此劝道:“老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反而不必着急了,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你说得对。”胡雪岩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家人把“布政使司”的灯笼换了,既然已经革职,就是一介平民了。螺蛳夫人看了言道:“德藩台是从京中得来消息,只是与你透个信儿,你又何必这样急?”
“这是早晚的事,到时官家宣旨现摘,反倒更尴尬。”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打发他的十一房妾各奔前程。
“老爷,您要给她们每人多少银子?”螺蛳夫人抹了抹泪水,“我压着没让她们去取私房,她们的一点银子都存在庄子里。”
“现在也没法给她们多少银子了。多少人家养家糊口的银子存在钱庄,如今却不能兑。昨天我出门见到一个大姐带着她的孩子在路边哭,她省吃俭用攒了十几两银子,全存在阜康,可是无银可提。她寻短见往墙上撞,血流满面……”胡雪岩哽咽着说不下去。当时他身上带了十几两现银,全掏给了那个女人,“是我把她们的银子弄丢了,可她还要对我千恩万谢。我扪心自问,只恨没地缝可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