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想起昨天与倭仁的遗憾,便道:“王爷说得有理,大家都老了,且把恩怨抛九霄。”他转身去找官文,却找不到他的人影。正在他懊恼万分时,突然听得太监高喊道:“左宗棠觐见!”
当天的引导大臣是醇亲王,他对左宗棠十分客气,一遇宫门,他便侧身让左宗棠先行。进了养心殿,太监打起东暖阁的锦帘,左宗棠、醇亲王先后进去。地上已摆上了一个明黄锦垫,是专为左宗棠所设的。左宗棠跪了上去,把头冠端下来放到一边,然后磕头请安。
今天垂帘听政的只有慈安太后,她问道:“左爱卿,上次你进京是什么时候,有十多年了吧?”
“是同治八年,已经十三年了。”
“你在西北也待了十几年,不容易啊!听说你在西北期间,夫人、二哥都相继去世了,我们听了心里都十分难受。”慈安又对御座上的小皇帝道,“皇上,左宗棠是忠臣,他为咱大清立下了大功。”
光绪皇帝登基时只有四岁,如今已经十岁,大部分时间在上书房读书,不过接见大臣的时候慈禧也偶尔让他来旁听。他虽然只是十岁的孩子,可对大臣说话已经有板有眼:“左宗棠,朕常听皇额娘说你这个人不但有才能,而且能办别人办不成、不敢办的大事,你收复新疆,劳苦功高,大清是忘不了你的。”
慈安一番家常贴心话已让左宗棠心里暖暖的,现在光绪这小小的孩子又说出这番话来,左宗棠连连磕头,热泪直流道:“皇上天纵英明,老臣当尽犬马之劳。”
就像当年的同治,慈安对光绪也一直是宽厚仁慈,不像慈禧那样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教导。往常两宫一起垂帘,光绪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只有慈安垂帘,他也放得开,问道:“左宗棠,你怎么哭了,朕说得不对?”
左宗棠连连磕头道:“皇上教诲得极是,老臣在西北多年,风沙大,眼睛留下了淌泪的毛病。”
“你的眼睛总是流泪,平时怎么办啊?”慈安颇为关心。
“平时臣就戴着墨镜。”
“那你就别拘礼了,戴起来让皇上看看。”
左宗棠抖着手摸出墨镜来,戴的时候却失手落在地上,“当”的一声,镜片碎了。
左宗棠摸索着要去捡起碎片,慈安连忙制止道:“当心,别扎了手。”
醇亲王见此便喊了一声:“来人,快收拾了。”
小太监应声而人,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左宗棠不舍得手里的镜框,一面揣到怀里一面道:“这副眼镜是一个德国人到肃州大营时赠给臣的,臣和那个德国人很合得来,留下做个纪念。”
“没了墨镜你怎么办?我那里还有文宗皇帝的一副墨镜,也是文宗皇帝当年常戴的,我本想留着做个纪念的,今天就赐给你吧。”
文宗皇帝就是咸丰帝。慈安把咸丰帝的遗物赐下,那该是多大的恩典,左宗棠连连谢恩。
“你那里冷吗?今年京里比往年都冷。老七,你记着让内务府给左宗棠送些红罗炭去。”
红罗炭乃宫中用炭,产自京师周边涿州、易县等地山区,炭质坚硬,经久耐烧,烟少,烟灰细白。此炭运进京师,先存在西四东的红罗厂,再分送各宫,因此又名红罗炭,是寻常人家根本用不到的。
左宗棠连蒙恩赏,再次磕头谢恩。
慈安接着又道:“今天本来是打算和圣母皇太后一起召见你的,可是圣母皇太后身子突然不适,我就先见了。你刚进京,先休息几天再说,朝中的事,隔天再向你交代。”
虽是两宫垂帘,但大家都知道慈安对政务不太关心,都是慈禧过问,尤其是这些年来,慈安几乎一句都不过问。所以左宗棠如何安排等事,都要等慈禧定夺。
醇亲王见此提醒道:“季高,你可以跪安了。”
左宗棠谢恩之后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脚步有些不稳。慈安吩咐道:“外面来两个人,搀着左大人。”
慈安召见左宗棠的详情很快就报到慈禧那里了。慈安没谈政事,她心里高兴,可是嘴上却道:“姐姐把烦心的事都推给了我,我原指望病了,还能好好休息几天呢!至于如何安排左宗棠,军机处早有盘算,召见的时候安排下去不就是了,何必再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