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的好意我心领了,中堂你大概也有七十多了吧?”
“七十三。”宝鎏不知左宗棠何意,顺口报出自己的年龄。
“我在西陲杀七十三岁的老贼不计其数。”左宗棠是当笑话来讲的,所以说完就咧着嘴直乐。
宝鎏反应很快,道:“左大人,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七十三,我想七十岁的居多。”
左宗棠却不再反驳,摸着他的大肚皮直乐,乐够了就拄着他的拐杖去了南边。
宝鎏却气得不轻,望着左宗棠的背影道:“这个左老三,哪像个封侯拜相的样,简直是个无赖。”
“宝相少安毋躁,我这里有小诗一首,请你指教。”李鸿藻趁机转移话题。李鸿藻是翰林领袖,宝鎏怎担得起指教二字,所以连连打拱道:“李中堂,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在你面前我哪敢论诗!”
李鸿藻今天对宝鎏特别热情,道:“宝相还没有看,怎么知道不能论?且看看再说。”
宝鎏接过一看,连道:“真是好诗!好诗!”
军营弄惯弄军机,
饭罢中书日未西。
坐久始知春昼永,
八方无事诏书稀。
不用说,这是讽刺左宗棠的。太后召对时,问他早朝惯不惯,他说在军中五更就起,弄惯了,所以就有了“军营弄惯弄军机”一句。他在军机处坐值,有时枯坐久了,便道:“开了春,日头真是长了。”所以有“坐久始知春昼永”。至于最后一句,是他常在口中念叨的一句:“散了吧,真是八方无事诏书稀。”宝鎏与李鸿藻本来是死对头,但在讨厌左宗棠上,却很默契。
治水这件事,醇亲王十分支持。训练神机营的事没弄成,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左宗棠,而且翁同龢又曾专门找过他一次:“王爷,现在中枢排挤左大人的苗头已经很盛。左大人对朝中礼仪不熟,又不太会敷衍人,可他却是真心办事之人,这一点您最清楚。如果中枢容不下这样的人,这并非朝廷之幸,您应该伸手帮他一把。”
所以醇亲王亲自给李鸿章写信,商讨治理永定河之事。李鸿章回信道:“左大人的办法很好,就依所议,大人治理上游,臣率所部负责下游疏浚河道。但工程浩繁,难以一气呵成,须逐段治理,分年推进。”
醇亲王知道李鸿章的做派,他应得好,未必真能去做,而且逐段、分年的说法就留了余地,十有八九他会派一小队淮军去做做样子。
正如他所料,李鸿章当时看罢信,就生气地骂道:“这个左老三真是闲不住,又要在我直隶出风头。”
他顺手就把信递给身边的盛宣怀,盛宣怀看罢信问道:“大人如何打算?”
李鸿章回道:“姑且应之。”
左宗棠雷厉风行,立即传顺天府尹、永定河道前来商议,商定先从涿州动工,第一项工程就是疏浚永济桥附近的河段。顺天府尹建议附近百姓出工,不出工的按工值出银。左宗棠听了挥了挥手道:“不,一个工也不要百姓出。”他知道,地方官从河工上贪墨几乎成了顽症,他一松口,就会吏胥四处,索需无度。工程尚未开始,就会惹得民怨沸腾。
左宗棠还专门给王德榜写了一封信,告诫他务必严厉约束兵勇,不得扰民,尤其放炮取石,“必须择荒僻之区,于百姓田庐坟墓,绝无室碍冶,并要求汛期到来前必须完工。永定河汛期在每年六月中下旬,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只有两个多月时间。
过了十来天,左宗棠放心不下,决定去巡视河工,他那帮轿夫护军都高兴得不得了。进京以来,他们天天蹲在家里,早就憋坏了。早朝后回到军机处,左宗棠对恭亲王道:“王爷,臣要告假到永济桥去看看,那帮娃子们不知干得怎么样了,臣放心不下。”
“你要出城,那得请旨。”恭亲王道。
“到永济桥也要请旨?”左宗棠有些不可思议。
“军机大臣出城,照例须得请旨。”
“那臣今天就递牌子。”
所谓“递牌子冶,就是递膳牌,或叫递绿头签,意思是要觐见慈禧。膳牌是用宽约一寸、长半尺的薄木片制成,涂以白漆,上面写着名字、职衔,牌首刻成如意头,并涂上或红或绿的漆以示级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