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在《皇朝经世文篇》中读到这篇文章,甚为嘉叹,至今还能背诵。”左宗棠于是背诵一段,聂缉椝果然熟记于心,凡背错处,他都能一一纠正。左宗棠很高兴,“数典没有忘祖,你能记住先祖的文章,这就很不错了。”之后,两人又谈论了很久。
曾纪芬在府内玩了半天,下午临走时左宗棠对她道:“满女,你夫婿的差使我会上心的。但你要知道,凡亲戚前来谋差的,我都打发了回去,怕的是用错人,有碍公事。我看你夫婿并不像纨绔子弟,你家老太爷对几个女婿都不满意,大概是他的标准太高了。”
此后左宗棠多次到筹防局观察聂缉椝,发现他对洋务颇能谈出些头绪,所以决定派他到江南制造总局当会办。这个差使薪俸比较优厚,每月有四五十两,派他这个差使自然是历练,更有照顾他的意思。另外,江南制造局一直都是李鸿章的人在掌握,历任两江总督都无可奈何,如今他来坐镇两江,让聂缉椝去当会办,便有安插自己人的意思。
此时江南制造局总办是李兴锐,是李鸿章的心腹,他自然也知道这个人就连曾国藩自己也不满意,所以担心他一无所长,不能胜任制造局的会办。何况他还担心左宗棠从此插手制造局,日后岂不麻烦更多?所以他回信左宗棠,答应给聂缉椝一份干薪,让他聊补家用,而且“在左大人身边,时时约束,或可大有长进冶,这样的理由既充分又委婉。
不过,左宗棠向来固执,别人越是不办的事,他越是要办成,何况让聂缉椝只领一份干薪并不符合历练的初衷,所以他又回信给李兴锐——
来信具悉。聂仲芳非弟素识,其差赴上海局由王若农及司道佥称其人肯说直话,弟见其在此尚称驯谨,故遂委之。又近来于造船、购炮诸事极意讲求,机器一局正可借以磨砺人才,仲芳尚有志于西学,故欲其入局学习,并非以此位置闲人,代谋薪水也。
来书所陈曾侯(曾纪泽)旧论,弟故无所闻。劼刚聪明仁孝,与松生密而与仲芳疏,必自有说。唯弟于此亦有不能释然于怀者,曾文正尝自笑坦运不佳,于诸婿中少所许可,即栗諴亦不甚得其欢心,其所许可者只劼刚一人,而又颇忧其聪明太露,此必有所见而云然。然吾辈待其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轾。上年弟在京寓,目睹栗誠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葬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劼刚在伦敦致书言谢,却极拳拳,是于骨肉间不敢妄生爱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兹于仲芳,何独不然?日记云云,是劼刚一时失检,未可据为定评。《传》曰: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唯其厚焉。”以此言之,阁下之处仲芳亦有道。
局员非官僚之比,局务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则进之,不能则禀撤之;其幸而无过也容之,不幸而有过则攻之讦之,俾有感奋激励之心,以生其欢欣鼓舞、激励震惧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致弃为废材,而阁下有以处仲芳,亦有以对文正矣。
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此推诚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凶终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阁下以为然耶?否耶?
至于薪水,每月五十两,具禀后会衔,均非要义,弟自有以处之,不必以此为说也。
这样,公义私情都说到了,聂缉椝的会办非去坐班不可。
都知道左宗棠文笔犀利、强词夺理,李兴锐这回算是领教了,再不让聂缉椝来坐班,就“无以对文正矣”。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再坚持。
事隔几天,聂缉椝和几位同僚一起晋见,他们几个都得了优差。左宗棠闭着眼睛等他们磕完头,用手杖点着地道:“你们到差后,都给我好好地干。派你们差是我一句话,撤你们差也是我一句话,你们好自为之。”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见此情形,金老大高喊道:“大帅请喝茶喽!”
大家以为会有长篇大论,没想到今天左宗棠如此干脆,都有些愕然。大家唯唯退出,到了门口,左宗棠睁开眼睛道:“仲芳你留一下。”
聂缉椝又从门口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