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张夫人和章怡交换了好几次眼色,最后还是张夫人道:野老爷,曾文正公的满女来过了。”湖南地方话满女”就是小女的意思。
曾国藩的小女儿曾纪芬,左宗棠有印象。曾国藩在长沙办团练时,他在湖南幕府时常见到她,又聪明又懂事,于是便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见着?”
“咱们刚到南京时她就来过了,那次老爷出去察看河工,所以没遇到。昨天她又来了,可是见老爷会客,就没让禀报。”张夫人回道。
“你们真是糊涂,应该留下她的。她现在也在南京?”
“是的。前年她夫婿应刘制台之约,到南京来当差,好像在江宁筹防局当会办,一家人都在南京。”
“筹防局当会办?筹防局的总办我也见过几次,怎么没人说起?”左宗棠感到有些奇怪。
章怡则答道:“老爷常说起曾文正公的不是,大家大概是怕你厌屋及乌,让他难堪吧。”
“这是什么混账话?我几时说曾文正的不是了?再说,我们的事如何能和娃子们扯到一起?去年曾文正的二小子过世,殡殓衣棺、还乡川资都是我出的。”
曾国藩的二儿子曾纪鸿,喜爱洋人学问,尤其喜欢数学,所以在科举上不顺,屡试不中,在京中贫病交加。左宗棠听说后,赠给他一百两银子看郎中,但终归不治,临终时连殡殓衣棺都无从置办。左宗棠叹息曾国藩真是廉正之人,任多年封疆大吏,儿子竟贫寒至此,所以又出了二百两银子用于殡殓。
“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唯女厚焉!你们现在就派轿子把满女给我接来。”左宗棠又特意吩咐,野这两江总督府也是她当年的家。既然是回家,就不要太拘谨了,吩咐开中门,把她接进来。”
开中门已是殊遇了,就连文武官员到总督府来都要在大门外下马下轿,至于中门,一般是钦差大臣到了才开的。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曾纪芬就到了,看到了左宗棠后不觉泪流满面。左宗棠十分亲切,招呼道:“满女,见了叔父怎么就哭了?”
曾纪芬擦了擦泪道:“看见叔父就想起家父来了,那时候女儿进家门,家父也常常坐在叔父的位置。”
“你家老太爷心太小,天津教案的事让他心神损耗太甚。要论身体,我不比他强多少的一满女呀,世人都怪我说你家老太爷的不是,你恨不恨叔父?”
“叔父说家父的不是,孩儿没亲耳听过,也没人在孩儿面前饶舌。去年二哥在京中过世,家父那么多同年故旧却少有人过问,最后还是叔父出的银子,女儿怎么能恨叔父呢?”
“你真会说话。我承认,我喜欢说你家老太爷的不是,数落他时就想起当年的许多事来。我与别人不同,我就是这样怀念老友的。”左宗棠这话一半是诡辩,但一半也是真情。自从曾国藩过世后,他的确常想起他的诸多成全来,自己封侯拜相,说到根子上也要对曾国藩抱有感激。但他与曾国藩交恶天下人皆知,他闭上嘴不再说三道四,岂不是说明从前骂错了?
“满女呀,你在南京过得还好吗?”
曾纪芬摇了摇头。她丈夫聂缉椝,乃湖南世家子弟,家里很有钱。但他对仕途不太上心,只考了个秀才,就再无上进之心。曾国藩生前对女婿不满意,经常叹息“坦运不佳”一坦腹东床的女婿们不太争气,这一点左宗棠也是知道的。他安慰道:“你不要着急,等我见了你夫婿,如果可用,我会给他份差事的。”
“他已到了总督府,可叔父没有吩咐,他不敢前来跪拜。”曾纪芬急望丈夫能见到左宗棠。
“马上请到后衙来。”左宗棠向下人吩咐道。
几分钟后,聂缉椝便过来了,他老远就跪倒磕头。
“起来吧,坐。”左宗棠指着旁边的座位,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眉目清秀,举止从容。左宗棠对他印象不错,便问道:“湖南有个叫聂继模的写过一篇诫子书,是不是府上先人?”
“回大人的话,是先太高祖。”
“你还记得那篇文章吗?”
“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