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各城,自乾隆年间始归版图,岁需兵费三百余万,徒收数千里之旷地,而增千百年之漏厄,实为不值。且其地北邻俄国,南近英属之印度,即勉图恢复,将来断不能久守。今虽命将帅出师,兵力饷力万不能逮。可否密谕西路各统帅,但严守现有边界,且屯且耕,不必急图进取。新疆不复,于肢体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大患愈棘,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故西征各军,可撤则撤,可停则停,其停撤之饷,即匀作海防之饷。否则只此财力,既备东南万里之海疆,又备新疆万里之饷运,朝廷如何能够支撑?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新疆不过是荒寒之地,当年乾隆帝收回就没有多大意义,现在东南沿海紧张,就应该放弃新疆,专顾东南。
军机大臣宝鎏首先支持李鸿章的主张,他是户部尚书,愁的就是银子,用兵陕甘已花了不少银子,再收复新疆,恐怕开销更巨。
文祥却坚决不同意李鸿章的主张,在他看来,祖宗之地不可弃,不然则列强效仿,大清岂不将被瓜分?
恭亲王自然同意李鸿章的主张,而其他几位军机不置可否,唯恭亲王马首是瞻。
“要不先回奏皇上,看皇上怎么说?”恭亲王道。
皇上能怎么说?大主意向来是军机处拿,皇上大多是画诺而已。文祥知道此事皇上一旦同意就无可挽回了,因此恳请恭亲王再容大家仔细想想,明天回奏。这个要求恭亲王不好回绝,毕竟文祥是军机里身份仅次于他的人。
当天晚上,文祥就去了大学士倭仁府上。一路上他在想,倭仁虽然守旧,但他是个忠君爱国的臣子,收复新疆这样的大事,他不会糊涂。只是当年为创办福州船政局的事,他与左宗棠闹得势如水火,如今督办新疆军务的恰是左宗棠,不知他会做如何想。但事情紧急,也由不得文祥瞻前顾后了。
一到倭仁府上,管家便道倭大人身体不好,早休息了。倭仁之子见文祥亲自来访,猜想必有大事,因此请他喝茶稍后,他去叫醒父亲。
“不用叫倭相起身了,我直接去卧房。”文祥说着便直奔卧室而去。
倭仁见文祥进来了,便起身道:“文相,我老了,不中用了。”
文祥连忙道:“倭相这是说哪里话,咱们这个年纪谁没个三病四灾的?皇上刚亲政,正需要您辅佐呢!”
“你看看我这身子骨,哪还能辅佐皇上?有你们这些大臣辅佐,哪有我说话的地方?”倭仁慨然道。
“倭相,有些事离了您还真办不成。我是越想越糊涂了,当年乾隆爷平定准噶尔叛乱,一统新疆,到底是对还是错了呢?花那么多银子收回一块荒芜之地,每年还要花上百万两军费,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文祥摇摇头道。
倭仁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猛烈咳嗽几声,气喘吁吁道:“你这是什么话?无论荒芜繁华,都是我大清版图,镇守边疆,自然要花银子,那又不是做买卖,谈不上值与不值。何况新疆并非荒芜之地,伊犁一带就被称为塞上江南!”
“倭相的话自然不错,可现在要紧的是东南沿海,朝廷又没那么多银子,不如停止西征,把军费省下来加强海防,新疆就随它去吧。”文祥又激将道。
倭仁气得手直抖,斥责文祥道:“你们军机大臣就是这样辅佐皇上的吗?大军已经云集新疆,就是不再西征,军费也要一直开销。就算省下几个,我看也未必能够加强海防。这是拆西墙补东墙,西墙必塌无疑,东墙却未必能扶得起来!”
文祥起座拱手道:“倭相,实不相瞒,这是李少荃的主意。他坐镇直隶,说的话向来有分量,万一皇上准了他的奏章,新疆恐怕从此易主。我身在军机,有些话不好说,所以特来恳求倭相。”
倭仁一下明白了,连忙道歉道:“文相,我错怪你了。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求见皇上。”
文祥走后,倭仁不顾病体,连夜起草奏折,第二天一早就去朝房等候。他身体不好,皇上特准他不必早朝。见他来这么早,大家都有些意外,都恭喜他身体康复。他摆了摆手道:“身子还是老样子,如今台湾之事已了,应该令左宗棠进军了,老夫今天是专为此事觐见万岁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