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仁竟然骂我是卖国贼,真是可恨至极。他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他凭什么忠君,凭什么爱国,不就是几句空话吗?危难一来,他们这些书生从来都是束手无策。左宗棠不知天高地厚,一味立功扬名,收复新疆谈何容易。迢迢数千里,只粮饷一项就够他受的。到时候师老无功,悔之晚矣。
李鸿章估计得不错,粮饷一事真把左宗棠愁坏了。原本各省协饷就拖欠严重,自去年日本寻衅以来,沿海各省更是以加强海防为借口,一拖再拖。全年各省协饷八百余万两,去年实收不到五百万两,今年已过了快半年,才收到一百八十万两。没有银子,如何出得了关?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用兵新疆,左宗棠有一个兵精粮足的大原则。他始终认为兵不在多,关键在精,兵少了才能节省粮饷,兵精才能打硬仗。所以他对所部兵马进行裁汰,年老体弱的、家有拖累的、油滑不实的一律裁撤。不仅准备出关的各军要裁,就是陕甘驻军也一并裁撤。募勇要花银子,裁军同样也要花银子。
依左宗棠的设想,关外驻军至少要有三个月的存粮。从肃州到古城三千余里,一石粮食运过去,至少费银二十多两。可采买粮食都需要现银,没有银子自然不成。他接二连三给东南各省督抚写信,他们都应得很好,但就是不见银子。
左宗棠又上奏朝廷,请户部先拨部分现银。慈禧让军机处筹办,宝鎏兼着户部尚书,自告奋勇把差使接过去。他以户部名义给各省督抚发函,长篇大论讲了西征的紧要,协饷的重要,要各省尽快解交。但此函既无时间限制也无数量要求,各省督抚只当一篇官样文章,看罢就扔到了一边。
户部竟如此处理,这可把左宗棠气得不轻,他知道这是宝鎏故意刁难。当年宝鎏把他的弟弟宝森打发到陕甘行营来,希望左宗棠能照顾一下,给他弟弟谋个前程。可左宗棠因看不惯宝森的狐假虎威,赌气在保案中连他的名字也没提,从此就得罪了宝鎏,所以几年来西征军饷一直受到户部的百般刁难。
这次宝鎏把左宗棠真逼急了,何况他不是那种肯吃哑巴亏的人,于是左宗棠再次上奏朝廷,公开向宝鎏认错,说当初无论如何都应当对宝森予以照顾,现在西征在即,还望户部多多支持。
这样的事竟公开写在奏折中,把宝鎏弄得很尴尬。慈禧问起这件事来,他自然不肯承认:“奴才的确没有挟怨报复,左宗棠非要这么想,奴才也没办法。奴才一定想办法筹措西征军饷。”
宝鎏这人读书并不多,但善于理财,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他留守京师,与恭亲王共事。当时肃顺索需无度,时任户部侍郎的他也不买肃顺的账,深得恭亲王的赏识,所以后来一直做着户部尚书。但他也是个意气用事的人,这回与左宗棠较上了劲,虽然嘴上说想办法筹措,但是只以军机处的名义给各省督抚发函,要他们今年之内把十年来欠新疆的协饷全部解清,不然到时要严惩。西征军的协饷一年的都解不全,何论要把十年的全部解清,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户部这样做,非但无助于催解欠饷,反倒让东南各省的督抚们看出户部的真实态度,所以协饷愈加拖欠严重。到了年底,左宗棠只收到了不到四百万两银子。这半年多的时间,左宗棠忙得须发皆白。肃州苦寒,他连续伤风了好几次,又染上了咳嗽的毛病,而且腹泻的毛病在冬天竟也时有发作,人苍老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正是北方的小年,这天下着雪,胡雪岩到了肃州行辕。左宗棠大为意外,诧异地问道:“已到年底,雪翁不在家团圆,为何千里迢迢来到肃州?”
“大帅遇到难事,属下不能作壁上观。大帅日日所念的就是出关收复新疆,却迟迟不能成行,定是军饷无出,想必这须发都是愁白的。”
左宗棠握住胡雪岩的手道:“知我者,雪翁也!”
胡雪岩这次到新疆来,也不全为了看左宗棠,他顺便还把一路上的分号巡视了一遍。从上海往西,南京、汉口、西安、兰州,都有阜康钱庄的分号。今年他觉得几家分号经营有些异常,所以要专程巡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