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学”一名,含义有多种。吕陶《府学经史阁落成记》云:“蜀学之盈,冠天下而垂无穷者,其具有三:一曰文翁之石室,二曰周公之礼殿,三曰石壁之九经。”[381]此“蜀学”盖指蜀地之学术。黄宗羲《宋元学案》的全祖望补本,有《苏氏蜀学略》,以三苏为主干,附以学友、门生多人,大致相当于现代说的“学派”。以“蜀学”为名,是因为三苏乃蜀人的缘故。不过,其所录如家安国兄弟,只是苏轼少年时的同学,交情虽厚,至于学术观点如何,则难以考知。故《苏氏蜀学略》虽然大致相当于一个学术流派的梗概,但与其他许多“学案”一样,重于人物交往关系,而忽于学术观点之甄别,与其说是学术流派,倒不如说是学人团体,而且其中许多师弟关系,只是名义上的,未必皆有学术观点的授受,或者即使有所授受,而主旨仍不相同。此种“蜀学”概念,所指盖为以三苏为中心的学人团体。从哲学史上讲“蜀学”,则当与“新学”、“洛学”、“关学”等并列,指一种哲学理论体系,它的成熟的表现形式,就是苏轼哲学。在这个意义上,所谓“蜀学”也可称为“苏学”,亦即苏轼的哲学理论体系。它既与“新学”等并列,说明它是与王安石、程颐、张载等人的学说有所异趣,自具特色的一家之学。
1.疑经、辨孟、非韩思潮中的一家之学
自中唐韩愈、柳宗元领导儒学复古运动,并以“古文”写作哲学论文(“文以载道”)以后,尤其是这个运动的宣言书——韩愈的《原道》一文发表以来,中国历史上的儒学的形态,由汉唐经学向着宋明道学转折,“道”成为最高的哲学概念。到了宋代,有的哲学家从宇宙的原始物质“气”的运行中探索“道”(如张载哲学),有的从人类社会的实际运作中追求“道”(如浙东事功学派),有的以世界的终极“理”体为“道”(如程朱理学),有的则以人“心”的本真状态为“道”(如陆氏心学),形成了道学的几个流派。但在这几个宗旨明确的流派形成之前或同时,还有许多儒家学者各自形成和发表了他们的道学学说(如《宋元学案》中所列的许多“学案”即是),其理论形态或者不如以上几个流派那样纯粹、明确、成熟,不同程度上显出“杂”的特点。然而,这种“杂”也未必是缺点,一方面,它可作“先驱”看待,另一方面,由于“杂”而或者更具博大、兼容,更贴近社会实际与现实人生之优点,对于有宋一朝的当代历史所起的实际影响更为巨大、深刻(如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及李纲、楼钥、文天祥等人的学说)。可是,我们讲宋代道学的历史,却经常将之忽略,不能不令人感到遗憾。
宋代哲学界的学派林立,人自为说,虽给人一种吵闹不休的印象,但对学术争鸣极为有益。粗看起来,似是儒学独行,比唐代三教并重显得单调,细察之下,其内容实在丰富得多,比先秦时代的“百家争鸣”,所争尤为深细。这种学术争鸣,大抵在庆历以前,尚嫌寥落,似乎只有柳开、王禹偁几人孤军奋起,官方的馆阁、学校中坐拥皋比的学者,仍沿袭汉唐经学的旧辙。至庆历以后,则风气大开,士人探讨哲学问题的热情空前地高涨起来,学者多摒弃传统的经学,循韩愈所倡导的儒学复古运动的治学途径,而更有发展,力图自成一家之学。今概括北宋中期的学术思潮,有疑经、辨孟、非韩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