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十一王来了两个多月,只见过一次皇贵妃,今晚让他和皇贵妃过个团圆年吧!把为母后皇太后、皇贵妃、皇淑妃准备的年节礼品拿来,送十一王回寿康宫,顺便把礼品带去,并代我向母后皇太后、皇贵妃、皇淑妃拜个早年。”
苏麻喇姑称赞皇上想得周到,便走出去取礼品去了。福临召来了值班侍卫厄参。
厄参,二十多岁。原是多尔衮王府的司库,经管王府粮秣食用之物,是个头脑灵活、非常势利的人。厄参走进书房,两腿跪地向福临请安:
“奴才厄参,恭候皇上谕示。”
“传冷僧机带人送十一王回寿康宫。”
厄参叩头回答:
“回皇上的话,冷僧机不在宫里……”
“干什么去了?”
“回皇上的话,奴才不知。”
“那就传锡翰带人去吧!”
“回皇上的话。锡翰也不在宫里,听说他的孩子出痘了。”
“席纳布库呢?”福临的声音提高了。
“回皇上的话。听说席纳布库他娘病了,他回家去了……”
福临心里十分愤怒。他猜想,这些多尔衮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亲信,此刻都跑到南宫王府献殷勤去了。他正想传旨召回这些势利小人,依制严惩,苏麻喇姑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说:
“皇上,还是我带两个侍女去一趟。今晚天冷,十一王年幼,照应不周,路上会着凉的。”
福临突然醒悟过来,竭力压着心中的愤怒,对厄参说:
“难得他们都有一片孝心,没有忘记生身的母亲。你下去吧!”
厄参叩头站起,转身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走出了书房。福临看着厄参的背影,眉宇间浮起了一层杀气,旋即长长出了一口怨气,走到床榻前,抱起博穆博果尔交给苏麻喇姑:
“只有辛苦你了。见了母后皇太后,就说我一切都——好。”福临说着,泪珠滚出了眼眶。这时,丑时的钟声传进了位育宫。
苏麻喇姑带着侍女送博穆博果尔去了寿康宫,书房里宁静得出奇,福临站在桌案前,提笔默默作画。他神色安然,似乎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神情专注,似乎把全部情趣都投注在那只回首觅母的牛犊身上……
福临今年十岁,当皇帝已有四年,宫廷里不停的明争暗斗和多尔衮对皇位的虎视眈眈,促成了这个年幼皇帝的早熟。从崇德八年十一月在清河汤泉玩鸟起,他就懂得坐在皇位上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顺治元年十月,他离开母后独居于位育宫,在孤独、害怕、惶恐和晚上睡不着觉的折磨中,不得不独自去适应环境,观察各色人物的嘴脸,揣摸各种人物的心机。皇帝的虚名、优异的奉养和每月一次拱手承祭的木偶般的表演,使他很快明白,自己根本不是皇帝,只是握在多尔衮手心里的一只小鸟。多尔衮手松一些,鸟儿还能够“唧唧”嗫鸣。多尔衮手紧一些,鸟儿就会闷死在手心里。多亏苏麻喇姑的照应指点,从顺治二年起,福临不再玩鸟,开始了弄墨作画。他整天地画,默默地画,画鸟,画马,画山水,画牛。他最喜欢画牛,欣赏牛的任劳任怨和闷不作声。三年来,牛画得有些像样了,他也变得沉默寡言了,帝王的身价威严在近臣侍卫眼里越发是淡薄了,朝臣们窃窃议论:历代有专门画画的皇帝吗?南唐后主李煜,整天写词,词写绝了,江山也就没有了……
福临在三年的画画中,逐渐学会了保护自己。烦恼时他可以露出笑容,高兴时他可以端出苦脸,心里难过时他可以笑出声来,怒火烧心时他可以不露声色。宫廷里的生活,正在从灵魂深处,塑造着一个深藏不露的年轻皇帝。
顺治四年八月,是福临性格形成的一个重要年月。七月二十八日,多尔衮以“避痘”为名,带着福临围猎于塞外。这次围猎,也许是多尔衮出于对福临才智的考察,也许是出于对朝臣侍卫的测验,也许是多尔衮的漫不经心,围猎中出现的种种坎坷,却使福临窥见了权力的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