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落了下来,海风扑了过来,白浪卷了起来,大海沸腾了。澄海楼在风雨浪涛中,似乎也在摇曳震动着。吴三桂的心战栗了:
“闯王真有王者之风吗?他的兵马真的秋毫无犯吗?闯王十多年的行动证明,他对天下黎庶,岂止‘秋毫无犯’,还分粮散金呢!但对藩王、富户、达官、显贵,除了‘拷打追赃’外,不就是人头落地吗?自己的家产,虽不及藩王皇亲,但比那些富户达官总不为少吧……与其断头刑场,莫如丧命马上啊!
“闯王能改变以往的做法吗?明太祖朱元璋起自民间,成于军旅,居于皇位之后,不也改变了初衷吗?历代的开国帝王,都是借天下黎庶之力,登上了皇位,又都是用天下黎庶的膏血,垫托着自己的宝座。但愿繁华的京都,辉煌的紫禁城和纸醉金迷、轻歌曼舞、丽裙长袖的皇宫,能改变这个起自延安府的驿卒牧童的野烈秉性……”
在吴三桂的焦虑中,驻守红瓦店的副将杨坤,顶着暴雨急风,策马来到宁海城通往澄海楼的桥头。他滚下马鞍,把马缰扔给身后的亲兵,急步向澄海楼走来。
吴三桂得到亲兵的禀报,猜想有急事发生,便走进大厅,一面吩咐亲兵备酒,一面脱下被雨点浪花溅湿的斗篷,等待杨坤的到来。
杨坤雨水淋淋地走进大厅,急忙跪倒,神情紧张地禀报道:
“闯贼兵马逼近红瓦店……”
吴三桂头顶像是炸了一声响雷,禁不住“啊”了一声。
“闯贼兵政府尚书,竟敢以二十名骑兵闯进红瓦店,被我一个夹击,全部开灭,闯贼兵政府尚书已被擒获……”
“是刘宗敏吗?”
“不,是闯贼兵政府尚书王则尧。”
“是密云巡抚王则尧吗?”吴三桂根本不知“兵政府尚书”这个官职,他急于弄清王则尧是不是父亲说过的那个人。
“正是密云巡抚王则尧,前几天投降了闯贼,特奉闯贼之命,前来招抚大人……”
吴三桂霍然站起,声色俱厉地喊了一声:
“叛贼放肆!”吴三桂这一声,是为了掩饰吴襄与王则尧之间的关系,是骂给杨坤听的。杨坤不明内情,急忙说道:
“居庸关总兵唐通也投降了闯贼,现带两千兵马,在红瓦店西北十里的村子里扎营。王则尧说,闯王的敕书和老将军的书信,都放在唐通那里……”
吴三桂佯装大怒:
“一派胡言乱语!”
“大人,我也是这样想的。不如立即斩了王则尧,吃掉唐通这两千兵马,绝了闯贼招降的念头……”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离座而起,徘徊于大厅之内。杨坤以为吴三桂在思索处斩王则尧、吃掉唐通的办法,便不再作声地等待着。他哪里知道,王则尧的出现,已引起了吴三桂按捺不住的联想:
“这是一个信号啊!也许闯王的脚跟真的移动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密云巡抚,可以得到兵政府尚书的职位,自己这个手握十万宁远铁骑的平西伯呢?总不会低于王则尧吧!唐通是自己在松锦战役中结识的,虽然不是密友,但也是朋友啊!闯王派他仅带两千兵马而来,也是一个好信息啊……”
窗外飞檐上的雨柱流淌着,“哗哗”的响声传进大厅,惊动了吴三桂。这时他才发现杨坤的甲胄已经湿透,水流仍在滴淌,脚下的猩红地毯,已被浸湿了席大一片,变成黑红色了。
“将军请起!”吴三桂搀扶起杨坤。
“大人,现时大雨倾盆,唐通定然无备,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吴三桂命令门外的亲兵:
“立即请黎巡抚和郭游击来澄海楼议事!”
亲兵应诺离去。吴三桂转身把手放在杨坤的肩上,亲昵地说道:
“你周身已经湿透,快换件衣裳,免得着凉。再说,穿着湿淋淋的甲胄杀敌,也显得我的副将太寒碜了。”
吴三桂立即吩咐亲兵拿出他新制作的一件铜镜护心紫色战袍,交给杨坤。并令亲兵设酒摆宴,为杨坤驱寒。
杨坤看着吴三桂的神情,茫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