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三月十九日率兵行至丰润,听说北京已陷,崇祯自缢,便仓皇从丰润退兵,于三月二十七日回到山海关。他迅速布置了山海关的防务,命副将杨坤驻守山海关城西的红瓦店和二郎山,摆出迎击义军的阵势;命辽东巡抚黎玉田和游击郭云龙驻守山海关城东的欢喜岭和城北的角山寺、一片石,防御清兵的突然袭击。他感到自己处于东西夹击之中,心绪异常烦乱,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心情,沉重地漫在心头。
为了摆脱心理上的重压,也为了冷静地考虑对策,他把大营安设在山海关城南一里许的宁海城,自己住进了水波之中的澄海楼。
澄海楼是一座二层八角重檐建筑,造型优美,纹饰生动,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玲珑而秀雅。它坐落在一块礁石上,如荷花临流,雅致极了。
入夜,星斗满天,微风不起,水波不兴,闪烁着星光的万顷碧波,用粼粼的光泽,托抚着这座海天中的琼楼仙阁,在夜色中更加悠闲而飘渺。澄海楼大厅里的灯光跳出窗口,跌落在密密麻麻的星光之中,使海天连在一起,难分难辨了。
吴三桂拖着因连日行军而异常疲惫的身躯,呆坐在灯光之下,突然感到澄海楼静得出奇,静得可怕,烦乱的心,像要跳出胸口一样。他明白自己的镇静能力消失了。在松锦战役溃败时,也没有这样的心神不安啊!
夜静了,吴三桂披上斗篷,走出大厅,凭栏眺望:宁海城在夜色中呈现出朦胧的轮廓,山海关城楼在星光下只留有一个模糊的阴影,通向永平的官道,已看不见一丝踪迹了。海水墨绿,在天际远处,与黑夜混成一色。他注目于海天一色的地方,寻索着自己今后的出路:
“北京,现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啊……”
他想起父亲吴襄,眷念着北京的家产,更眷念父亲现时的处境。如果真像半个月前父子共同希望的那样,父亲被闯王延为上宾,参与国事,现时自己的一切焦虑,都是多余的了。在理性上,他知道这是一种幻想,但在感情上,却希望这个奇迹的出现:
“在历来的改朝换代中,新的帝王都需要前朝的几个臣子为其引马作导啊!历代开国皇帝,对前朝降臣的信任倚重,往往超过几十年并肩征战的伙伴。因为在与伙伴征战的岁月里,总有难忘的芥蒂和难言的曲衷,而归顺的前朝降臣,只有一颗知罪的、战栗的、顺从无违的心啊!父亲是否得到这样的恩宠呢?……”
海天混沌之处,突然闪出一道寒光,隐隐的雷声慢悠悠地传来。吴三桂凝神倾听着,这是什么样的回答呢?雷声远去了,留下了空无着落的怅惘。在天际黑云奔驱的罅隙里,陡然露出一弯残月,海水蓝了,夜风轻拂着蓝色的海面,碧波里的繁星蠕动起来。
他想到新婚的爱妾陈圆圆,那婀娜的身姿,那细嫩的肌肤,那传情的一瞥,那迷人的一颦,那缠绵缱绻的温柔,那酥骨销魂的情趣。他心**神驰,心慌意乱了: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此刻,她也许正在‘泪融残粉’吧……”
黑云吞没了湛蓝的天空和湛蓝的海面,弯月、繁星消失了,涛声“哗哗”作响,一阵焦虑与恐惧交结的情感,在他的心头翻滚着。他迁怒于崇祯皇帝,要不是这个自诩英明的帝王,能有今日如此难堪的结局吗?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崇祯在平台召对时那张猜忌多疑的脸,在听到闯王炮声时那张惊恐惨白的脸……他心里升起一丝快慰:
“皇上啊,臣的失信,是对你多疑的回答;臣的欺骗,是对你猜忌的馈赠。其实,历代帝王中的傻瓜多着呢,他们都在受臣子的欺骗。有歌功颂德的欺骗,有拐弯抹角的欺骗,有投其所好的欺骗,有玩弄文字的欺骗,有指鹿为马的欺骗,有报喜不报忧的欺骗,还有分明是欺骗的欺骗。什么‘天纵英明’,什么‘圣上万岁’,不都是当面的、公开的行骗吗?可怜的皇上,你的不幸,就在于你明白臣在骗你的时候,闯王已经进城了。这也是时间对你的欺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