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听真切了,冷也止了,热也退了,病也好了,她双手合起,神情虔诚:
“谢天谢地,上苍仁慈,可怜我这苦命的女人……”
苏麻喇姑和婉儿都哭出声来,扑向摆脱了厄运的孝庄。
三个女人抱头痛哭起来,床前的伊罗根,眼角里也噙着含笑的泪花……
多尔衮和他同时代的对手李自成、张献忠一样,都是死于一个偶然的失误中。历史公平地对待了他们三个杰出的人物,真是一个罕见的巧合。
十二月九日清晨,多尔衮率众驰马围猎于嘻喇城北三十里的丛林山丘中,不慎坠鞍落马,伤了膝骨,当即回到喀喇城,随身御医及时地进行了敷药治疗。敷药两个时辰之后,病情加剧,当天晚上就气绝身亡。年仅三十九岁。气绝之后,太医傅胤祖赶到,进行了治病核定,结论是“用药有误”。
随驾而至边外的王公重臣、六部尚书,亲信将领、谋臣,在震惊惶恐之余,除哀其英才命短、斯人早逝之外,都在惋惜这窝窝囊囊的死,抱憾遗恨的死……
是啊,多尔衮这次冒着寒风飞雪的不寻常的围猎,有着不可言状的苦衷和隐情。他要摆脱三个月来宁寿宫里那种奇情、奇爱、奇欢、奇欲的可怕生活,他要重振三个月来沉迷、消失在宁寿宫床笫间的那股雄风,他要在远离孝庄的千里冰雪中重新集结震慑宫廷的力量,他要借猎取狼熊虎豹的威风演出一幕更为壮观的宫廷活剧。迹象吗?他一个月来,在行军的马背上,在夜宿的帐篷里,不停地与亲信谋臣、心腹将领密议政务军情。他啊,身在边外,心在皇宫。
是啊,一个在马背上翻腾成长的汉子,竟然跌下马来,轻易地了却了春秋鼎盛的生命。不是由于年老力衰,不是由于暴疾隐病,不是由于骑术荒疏,不是由于道路险阻。而是由于极度虚弱的身躯托着一颗极度纷乱的心灵。宁寿宫那个女人,三个月的纵情折腾,硬使这个汉子散了元气,亏了精力,乱了方寸,丧失了凝神、聚思、专注、自信的卓越本领。人常说:生死有命。多尔衮命中遇到了孝庄,算是遇到了克星。
多尔衮的尸体还未装入棺木,两白旗内部权力的争夺展开了:兵权在握的阿济格,以其显赫的地位、显赫的战功、显赫的声望,借机以武力胁迫多尔衮的亲信谋臣、将领附己,企图挤掉多铎过继给多尔衮的儿子多尔博,为他的儿子劳亲谋取两白旗主帅的合法地位。多尔博一派,在刚林、罗什、博尔惠、额克亲、吴拜、苏拜、多尼等人的支持下,进行了坚决的抵制。他们慑于阿济格的权势和鲁莽,不得不求助于皇上的灵碑和孝庄的才智实力,以保护自己的利益。于是,刚林用了四天四夜的时间,雪地飞驰七百里,奔进了紫禁城,走进了宁寿宫。
多尔衮的死,使一个月来寂寞无声的紫禁城,天翻地覆地闹开了。
皇上福临闯进衍祺宫,跪倒在孝庄床前,叩头出血,发誓要报七年“大权旁落”之仇,要雪“皇太后下嫁”之恨。韬晦七年出头了,该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时候了。
济尔哈朗的“病情危急”痊愈了,开始了饮恨吞声、七年不语的疯狂反击。他一方面亲自走进衍祺宫,奏请孝庄立即从南宫王府收回印信、赏功册,封存内院的所有档案,夺回朝政大权,并尽早筑坛祭天,举行皇上亲政大典。一方面指使在多尔衮摄政时期被杀、被囚、被逐、被罚的王公、将领、大臣、官员的遗属和旧部,大闹刑部衙门,喊冤投诉,要求昭雪。掀起了一个雪冤平反的浪潮。
鳌拜、塔胆、尼堪、济度等都翻过身来,请见孝庄,请求对多尔衮摄政以来的种种僭越罪行进行清算。两黄旗、两红旗、镶蓝旗的一些将领,相互联络,分别上表,打出忠于皇上、忠于皇太后的旗号,请求核査多尔衮几年来赏罚不公的营私行径。
一些原属居中回避或倾向于南宫王府尚不及依附多尔衮的六部官员,也随着这股风头呐喊鼓噪,以显示自己对皇上、皇太后的忠诚和遭受多尔衮的迫害,他们煽风助火,添柴加温,使一些京官、侍役也卷进这股浪潮之中。
紫禁城如同一座剧烈沸动的火山,快要喷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