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深夜戌时,拖着病体的孝庄,在宁寿宫正厅听完刚林禀奏,会见迭次而来的济尔哈朗、鳌拜、塔胆、尼堪、济度、范文程、宁完我,送走了最后一个晋见者——刑部汉官尚书党崇雅之后,回到衍祺宫的住室里。她草草用过宫女送来的夜宵之后,便支开了苏麻喇姑和婉儿,关上房门,吹灭烛光,拥着一床暖毯,倚在被衾之上,在孤独的黑夜里,思索大清皇宫又一次重大的变故和由此而出现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乍听到多尔衮死于喀喇城时那种震惊、喜悦和轻松的心情,此刻已不复存在了,代之而来的,是慌乱、焦虑和沉重。她突然感觉到,此时向自己冲击挑战的,不再是迎面而来的一个敌手——多尔衮,而是来自前后左右的无数对手——阿济格、刚林、罗什、吴拜、济尔哈朗、鳌拜、塔胆、自己的儿子福临和那些死于多尔衮权力之下的冤鬼悲魂。这些对手,有的是宿怨已久的仇人,有的是多尔衮的智囊爪牙,有的是忠诚听话的亲信,有的是可以信赖的盟友,都在这风云突变、前景未卜的短暂时间里,要求自己作出抉择。抉择对了,化险为夷;抉择错了,一场大乱。乱而失控,就会翻车。大清的江山,就要毁在自己的手里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重压和恐惧,她思念虑事精细的索尼。索尼啊,快回京师吧!可刚刚派出的飞骑,终不能一跃千里啊!
孝庄集中全部精力回想刚林禀奏中的一字一句、一顿一停,她敏锐地察觉到:三年来一直为多尔衮执掌兵权的阿济格胁迫多尔衮旧部归附于己的企图,是一个最可怕的讯号。如果阿济格这一企图得逞,自己将面临一个更凶狠、更危险的对手。文理不通,愚顽鲁莽,只知“来,与我一搏”的英亲王,是根本不懂什么是“大局”,是根本不顾什么样的“后果”的。她十分细心地琢磨着刚林飞马千里、亲自“报丧”的心底奥秘。这个坏透了心肝的满洲大学士尽管字斟句酌、不露秘底,但这一行动本身,就是一份足以说明一切的“笺表”。他们对阿济格的对抗,只是企图保持多尔衮原有的班底,巩固多尔衮在两白旗的地位,维护他们一伙已有的权力和利益罢了。“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现在该是纵“狐狸”而制“豺狼”的时候了……
孝庄把劳神累心的思索转移到济尔哈朗身上。这个年已五十的郑亲王,在多尔衮的尖刀下“韬晦”过来了,也不容易啊!这个胸有城府的亲王,在晋见中关于“夺回权柄”“皇上亲政”的奏请,是明智而切合时机的,显示了他的一颗忠耿之心。正是在这明智、忠耿的奏请中,透露了对多尔衮的刻骨仇恨。午后接踵出现的大闹刑部衙门的浪潮,也许就是这位满怀愤恨的亲王暗示煽动的。要不,怎样来得这样迅速而又有秩序呢?在权力更迭的关键时刻,是需要这种愤怒情绪去震撼人心,是需要冤魂冤鬼的威风去大造声势,是需要这样大叫大喊去张扬多尔衮的罪行。这是一股引人同情、招人赞许、谁也惹不起、谁也不敢抑制的力量,只能顺从地加以利用啊……
孝庄对自己一直倚重的两黄旗的现状作了剖析。傍晚,鳌拜、塔胆的晋见和他们坦率的谈吐,证明两黄旗依然是忠诚可倚。特别是“忠于皇上”“忠于皇太后”两个口号的提出,显示了鳌拜、巴哈谋略上的成熟。这个口号,在这动乱无序的人心中,会澄清许多无法明言的误会的。至于谭泰,现在边外。这个人在近几年的升迁下降的坎坷经历中,对任何一方不离不就,在关键时刻,敢于出头任事,也算有能耐了。在现时两黄旗将领已经沸腾而起的激烈情绪面前,他是断不会逆拂众怒跳进油锅的。况且,七年前那场拥立福临继位的争斗,此人立有大功,不可忘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