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响起了。孝庄和多尔衮转身走到香案前,多尔衮整衣提袖,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三炷点燃的香火,恭行三拜之礼,趋步向前,把香火插入高踞的青铜香炉。就在这敬插香火的刹那间,他突然发现了皇太极的灵牌,一种强烈的刺激撞击着已经是疑惑不安的心,像是干了一件偷人妻室的勾当被发现一样的恐惧。他的手发颤了,动作停滞了,三炷香火被他插了个里咧外斜。他的举止有些失措了。
朝臣们都惊愕了。他们从这个举止失措的慌乱中,似乎看到了多尔衮心底的隐私:心里有鬼,失神落魄啊!很快把对孝庄的同情和怜悯,变成了对多尔衮的鄙视和憎恶。
也许为了扩散多尔衮这刹那间举止失措的影响,也许为了维护这大婚礼典的顺利进行,也许为了安抚多尔衮一时受到的强烈刺激,孝庄首先向祖宗的灵牌跪倒。多尔衮清醒了,也急忙挪步跪倒,谁知在慌忙中,竟然一脚踩在孝庄的脚上。朝臣里“哄”的一声笑了。连多尔衮和孝庄也笑了。这个捡来的笑声啊,不仅打破了花堂里一直凝重的沉寂,松弛了人们紧张的神经,而且把大婚礼典纳入了正常的轨道,使金之浚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松宽了。
旁观者清。洪承畴更加不安了,孝庄在无言无语的收放中,已经赢得了主动。
金之浚兴高采烈地唱出了“新郎新娘互拜”的礼赞,在朝臣们起哄的催促下,孝庄和多尔衮面对而立,同时跪拜,由于距离近了,在叩头起落的“时间差”中,多尔衮的下颌触及了孝庄的额头,引得人们欢笑起来。
在人们欢快的笑声中,新郎新娘饮了合卺酒。在大婚礼典最后一道程序“新郎新娘入洞房”之前,孝庄设宴答谢为“太后下嫁”操心劳力的六部尚书、内院大学士和八旗主要将领。喜庆的场面,转移到衍祺宫灯红酒绿的正厅里去了……
红灯绿酒,了却了多少人间女子的苦怨悲愁;绿酒红灯,揉碎了多少人间女子的幽思春情。红灯之下,演出了多少人间女子的血泪剧,绿酒之中,埋葬了多少人间女子的姓和名。酒的绿,原是人间女子泪痕上的青苔;灯的红,原是人间女子碧血的映影。可今晚,红灯之下,王公、大臣、谋士、将领,昂着头,屏着气,捧着心,托着魂,睁着醉意蒙眬的眼睛,追逐着一个女子的嗔怨喜颦;绿酒之中,王公呆了,大臣傻了,谋士蒙了,将领痴了,转动着醉意沉沉的脑袋,聆听着一个女子的谈笑说评。他们在似梦、似幻、似醉、似醒的仙境里,看到的、感觉到的这个女人,不仅是孝庄,不仅是皇太后,不仅是多尔衮的王妃,而且是一个三位合一的女人,一个握有更大权力的女人。
孝庄手执酒杯,步履轻捷地走到六部尚书巩阿岱、韩岱、吴达海、巴哈纳、郎球、星讷的桌边,笑语吟吟:
“摄政王近日劳累有加,我替他向诸位敬酒了。”说着,向多尔衮瞟了一眼。这分明是多尔衮王妃的身份啊,人们举目向多尔衮望去,多尔衮频频点头。六部尚书正要站起谢恩,孝庄纤手玉指轻轻地落在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巩阿岱的肩上,极有礼貌地制止了: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摄政王统摄朝政,全赖诸位尚书之力。从今晚起,两宫合一,同心辅佐皇上,你们也用不着分心了。”说着,饮尽杯中之酒。六部尚书赶忙表示忠心,饮酒谢恩。
朝臣们拊掌称是。谭泰、巴哈、博洛、满达海等,立即意识到孝庄杯酒数语之中,有着深沉的用心啊!范文程急忙站起,举杯凑趣:
“妙,妙在相知!皇太后杯酒数语,道出了皇父摄政王七年的辛劳。琴瑟之鸣,天下归心。诸公请看,皇父摄政王正在颔首称善呢!”
多尔衮是在颔首,但他是在品味孝庄这几句话的含意:这是在举大旗,发宣言啊!“两宫合一”“同心辅佐皇上”想得美啊!忍着吧,现时不给一点甜头,哪会有洞房花烛之夜的浪情浓趣呢!
洪承畴已陷入深刻的思索之中。他望着多尔衮,心里浮起了一个奇特的想法:摄政王费尽心机占有了这个女人,但他能够得到的,只怕是一条缚住手脚的绳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