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落烟的描述并没有吓退斗伯比,他只有一个要求,让皋落烟亲自带自己去吢山。斗伯比辞别了晋国执政,从秦晋交界的地方进入了白狄人的地盘,在那里雇用了五十个当地人,购买了三百峰骆驼、一百匹马和其他生活用品,一直向北出发了。就像皋落烟说的那样,赤狄以北三千里荒无人烟,热的时候汗出如浆,冷的时候皮肤开裂,风吹着碗大的石头满地乱滚。他们走走停停,一半的人死在了路上,就连斗伯比的仆人也死了。
斗伯比已经忘记了时日,感觉自己走入了久远的太古洪荒。他从楚国带来的仆人只剩下两个了,才终于走到了荒漠戈壁的边缘,然而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冰原。他们在冰原上走了一天后,到达一个有熊皮帐篷的部落,这时候他们的马死的死、病的病,因而在这里购买了六十头冰原驯鹿,将所有物品转移到鹿背上,继续前行。
夜晚他们栖息在冰上,能够听到冰下发出的“咔嚓”声,这时必须立刻转移,否则就会坠入开裂的冰隙中。他们在冰原上行走的时间远比九十个昼夜多,斗伯比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恐怕永远也走不出这片冰寒的世界了。他的胡须和眉毛上都结着冰,原本那一副漂亮的胡须都断裂了,长短不齐,仿佛野蛮人一样。
冰原上没有明显的白天和夜晚,有时候太阳刚刚落下又升了起来,即便没有太阳天空也是亮的。皋落烟说这是因为北方大地下的巨龙连续几个月也不闭眼,当它闭上眼睛,长久的黑夜就来临了。
他们到达狗国时,是当地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候。狗国人的确吃生食,住在冰做的圆屋里,但他们并不茹毛饮血,因为他们会用火。狗国的男子也并非狗头人身,他们和中土人一样,只是面色较黑、喜欢戴着狗头面具罢了。后来皋落烟向斗伯比承认,他最远只到过冰原的边缘,并未到过狗国,更没有去过吢山。关于狗国和吢山的一切,他是听父辈们讲述的。
狗国产辟水珠,佩戴着它入水不会溺水。狗国还产一种从海底采集的蓝色石头,用它点火持久不灭,当地称为星海石,他们认为是坠落到大海中的星星。斗伯比用楚国的特产交换了十颗辟水珠和二十块星海石,又换购了其他一些闻所未闻的东西。狗国人得知他们打算去吢山,告诉他们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如果再晚几天夏天就过去了,长长的黑夜来到,就只能等到第二年再出发。
在狗国向导的带领下,斗伯比和皋落烟等人当晚就出发了,到达黑色之海后,斗伯比发现大海并未封冻,如同一根灰色巨柱的吢山矗立在波涛中。他向向导询问巨蛇和火山,向导却告诉他从未听过,他们必须趁着天气尚好马上渡海,渡海工具是连缀(zhuì)在一起的六十只兽皮囊,皮囊很薄,涂满了油,看起来十分结实。他们在海上航行了七天,登上了海岛,吢山就在这座岛上。在岛上,斗伯比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兽,它们像人一样站立,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有短短的羽翼,但并不会飞。它们不袭击人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吢山上并没有传说中的门,但是有一个浑圆的洞窟,斗伯比认为那就是通往天界的大门,他拿出携带的美玉和酒,与最后一个仆人一起在洞门口祭祀了先王。之后,他和众人一起进了洞,洞里空间非常大,几乎看不到穹顶,不知那顶部是否就是天界。洞内有燃烧过的灰烬,破碎的贝壳,敲打过的岩石,还有一副巨兽的骨架。巨兽看起来像鸟,但是有九个头,头骨的样子看起来像鸟又像人,破损得实在厉害,已经无法分辨了。难道这就是九凤吗?它为什么死了呢?斗伯比看着这一切,百思不得其解。
狗国向导见斗伯比久久地盯着那骸(hái)骨,拍拍他的肩膀,朝洞外走去。他们乘着皮囊舟渡过了一道窄窄的海峡,到了另一个岛上,这座岛很大,岛的北面有几块**的黑色岩石,岩石上用红色的石头画满了图案。大部分图案已残缺不清,只有一块大石尚算完整,上半部画着一只九头的大鸟,下半部画着一群人,正在向大鸟挥手。斗伯比注意到,大鸟中间的一颗脑袋上戴着一顶和楚国君主一样的王冠,旁边画着一个高冠博带的君主,服饰的样子也和楚国君王一样。在大鸟的上方,还画有一只尾巴,仿佛是龙,但石板已经破碎,看不全了。他将这幅图描摹在了一块布帛上,将布帛放在了贴近胸口的衣服内。
斗伯比回到楚国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楚王熊坎将楚国最高官职令尹授予了他,并将九凤的图案绘制在王宫的墙上。楚王熊坎相信,九凤就是接引灵魂到天界的神鸟,他留下遗嘱,自己死后要在棺椁(guānguǒ)上绘制九凤,并用斗伯比带回来的那块布帛殉葬。五年后,楚王熊坎死在了霄这个地方,被称为“楚霄敖”,他的儿子熊眴(xuàn)继位,尊奉了他的遗命,在棺木上画了九凤的图案。从此之后,九凤成了若敖一族的标志,出现在他们的袍服和旗帜上。
“九凤”最早见载于《山海经·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九凤是楚人崇拜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