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醒来的时候,一轮明月犹在窗。
案台上的红烛高烧,映照在明红的床帷上,那红色竟然跃动着一种忧郁的蓝。她伸手在枕头下摸了摸,摸到了一把冰凉的物件—剪刀,剪刀的银光在烛火下闪了闪,她笼在了衣袖里,然后穿上鞋袜下了床。
门廊上的宫廷女侍听到室内的声响,踩着碎步蹙(cù)了进来,端着铜盆,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女侍说:“娘娘,是时候梳洗了,今儿君上还要召见你呢。”
何氏冷面含霜,不出一语,那女侍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她才淡淡地说:“你出去吧。”
女侍将铜盆放在桌架上,一颔首出去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锦帕,那是她与夫君韩凭结婚时写的誓词:
我心匪石,卿卿相知。此情不渝,有如皦日。
宋康王与上卿殷弧乘车游于原上,南行四十余里,身后跟着十几乘车驾扈(hù)从。地平线上氤氲的红霞,给林木勾勒出奇幻的色彩。康王躺在车中,闭着眼睛,指了指前方说:“殷爱卿,前方是何处?”
殷弧说:“回禀君上,前方是南桑林。”
康王说:“今晚就在桑林行宫歇息吧。”
殷弧一招手,一名武士将王的口谕传了下去。
南桑林不只是宋国最大的桑园,在列国中亦有盛名。宋国的女子多在此采桑,用桑叶喂养家中的蚕,然后用蚕丝织锦,这便是宋锦。宋锦名闻列国,是宋国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因而宋国在南桑林专设了“桑园吏”来管理。
桑园吏殷少夫闻听君上的车驾到来,早已洒扫行宫,备好膳食。
宋康王车驾驶入桑园,却不去行宫,直向桑林以北的青陵山驶去,传下口谕,命膳食官员在山上陈设酒宴。
宋康王与随行大臣到了山上,朱红色的席子已经铺好,饮宴用的食器和酒器也都准备停当,君臣相互祝酒,聆听着桑林中传来的歌声。采桑女们扶枝而立,轻舒手臂,摘取着芽叶,和风吹过,掀起她们的衣衫,宛若仙子一般。
酒半酣时,宋康王起而作歌:“桑叶映华光兮,良人在彼。翠裳扶清风兮,灿若云霓(ní)……”
一曲歌罢,满怀兴致的宋康王命令在山上建造高台。
三个月后,筑成九层之台,名青陵台。
宋国一年一度的采桑节来临,桑农家的女子莫不盛装采桑。当时礼教未严,青年男女多相会于桑林,载歌载舞,成男女之好。采桑节共三日,对所采桑叶分级审定,凡优等俱都免赋,最优等则授予贝币两千枚。
桑园吏殷少夫引导获得优等的采桑女们登台,宋康王为她们一一颁发免赋税的文简。当获得“甲子一等”的采桑女登台时,执戈的武士们纷纷瞩目,仿佛仰望一轮明月。她轻移莲步,一级一级走上台去,仿佛行走在云端,又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白莲。
女子见康王坐于北席上,趋身拜礼。
宋康王抬眼一看,眼光便直了,半晌不出声。上卿殷弧发觉有异,低声唤道:“君上,请颁赐免赋文简……”
宋康王这才缓过神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采桑女答道:“回禀大王,民女何氏,小字素娘。”
宋康王大笑道:“果然美人也,快上前来,让本王看看。”
何素娘略一迟疑,缓步向前。宋康王亲手将装满贝币的锦袋赐予她,同时将免赋文简颁给她。
何素娘叩谢告退。
随后,宋康王命内侍王笠去查探何氏的情况,是否婚配,家住何处。
当晚,王笠将所查的情况禀报给了宋康王,何氏婚配韩凭,家住南桑林外重阳镇。
宋康王命韩凭献妻的谕旨是内侍王笠亲自传达的,若将妻子献给君上为妃,则赐给韩凭田宅,任命为舍人。否则,格杀勿论。
随同王笠传旨的是四名武士。
韩凭听完旨意,勃然大怒,取下壁间青铜剑准备拼死一斗,却被妻子何素娘劝住了。
她淡然对王笠说:“上官先请回,且容我夫妇商议。”
王笠说:“君上看中你,是抬举你,我等不会唐突于你,但也不敢违背王命。”说着,使了个眼色,武士们便退了出去,他自己却纹丝未动。
何素娘厉声说:“我跟你走便是,但我夫妇作别,难道上官也要看着吗?”
王笠冷笑一声,退出门去了。
半晌,一身素服的何素娘走了出来,乘上了内侍准备好的车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