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设想,要对每一种道德都作出点评,指出它的好处以及抛弃它所带来的坏处。这本书当命名为《道德的艺术》,因为它告诉我们如何获得道德,这跟单独劝人从善的说教完全不同,那种方法既不会给人以启示,又不会指明方法。正像《圣经》里的那个使徒一样,不过是个口头慈善家,他不告诉那些挨饿受冻的人该如何或在哪里获取衣服和食物,而只是告诫他们要吃饱穿暖。
我打算写作和发表的计划却一直未能实现,但我确实一直在为此做着准备,我不断地记下一些简短的感想或推论,以备写作之用,至今这些东西还保留着一部分。可是在早期的生活中,我不得不忙于个人事务,后来又效力于国家事务,写作计划便一直耽搁了下来。我认为这应该是一项庞大的工程,需要全身心投入进去才能完成。可是万万没想到,一连串的事务让我无暇脱身,使得计划拖延至今。
在本篇中,我想强调这样一个理论:如果单单考虑人的本性,不道德行为是因为受到禁止才没有产生危害,之所以受到禁止,正是因为它们是有害的。因此,每个人都有崇尚高尚的一面,都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幸福和快乐。从这种情况来看,我想尽力让年轻人相信,没有什么能比诚实、正直等道德品质更能令人发家致富的了(世上如此多的富商贵族、王孙贵族,他们都需要用诚实来处理事务,然而这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那些道德项目,起初我只列出了十二项。当时,有一位教友会的朋友出于善意告诉我,说人们认为我很自负,这种自负经常在我的言谈中表现出来,例如在讨论问题时,我并不只限于证明我的正确,而是盛气凌人地压倒对方,有时候甚至咄咄逼人。为了让我相信这一点,他还举了一些例子。从那时起,我便决心克服这种愚蠢而狂妄的行为,因此在道德项目中又加了一项“谦虚”,并赋予它更为广泛的含义。
我不能自我吹嘘,说自己在道德上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但我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则,即不许当面直接表达和别人相反的意见,不可断然肯定自己的意见。我甚至延续了“君托社”所定的老规矩,禁止自己使用绝对肯定的词语和句子,例如“当然”“毫无疑问”等,取而代之为“我猜想”“我估计”“我想某件事可能是这样”或者“就目前情况看,我觉得……”当我认为别人提出的意见是错误的时候,我不会针锋相对地驳斥他,也不会马上指出其荒谬之处。在我回答他时,我会先肯定对方的观点在某些情况下是正确的,然后指出它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似乎”“好像”有些不同,等等。很快,我就发现了这种说话风格所带来的好处,这让我跟别人的谈话比之前更加融洽了。由于我总是谦逊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人们便很容易接受,很少反驳。这样一来,即便是我说错话的时候,也不会感到羞愧和懊悔;而当碰巧说对了的时候,就更能说服别人放弃他们的错误观点,进而站到我这边来。
起初,我觉得这种做法很别扭,因为它不符合我的本性,但最后竟然逐渐变得习以为常了,以至于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人们不曾从我嘴里听到过一句武断的话。我之所以在建立新制度和废除旧制度的提议中获得广大市民的支持,乃至后来成为议员,并在议会中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都要归功于这一习惯(除了我正直的品格外)。因为我不善辞令,更不是一个能说会辩的演说家,讲话时踟蹰而又不甚准确,但我仍然能获得人们的广泛支持。
事实上,在我们天生的种种品性中,恐怕没有比“骄傲”更难克服的了。尽管我们试图将它乔装打扮,拼命与它斗争,甚至想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它仍然不会销声匿迹,时常会露出本来面目。也许就在这本自传中,你也能经常看到它的身影,尽管我自以为已经将这个坏家伙完全剿灭。看,我现在似乎又在骄傲了。
(一七八四年写于巴西)
一七三一年五月十九日,在图书馆读历史时而引发的感想。
